愛恨情仇

一、祖父罹罪,家道中落(2)

正說魯迅 作者:孔慶東


  所以說,魯迅從小知道生活之艱辛,知道錢怎么來,東西怎么來。我記得我的兒子很小的時候,我有一天問他:"你知道咱們家的飯從哪來的吧?"我想啟發(fā)他說都是他爸爸掙來的,但他說:"我知道,都是從廚房端來的"。當(dāng)時我大吃一驚,后來我想他說的有道理,因為他每天親眼所見的飯菜就是從廚房端來的,所以他覺得廚房永遠(yuǎn)是源源不斷生產(chǎn)飯菜的地方,這不是孩子無知,這是大人的教育不到位,他不會想到這些飯和菜是我掙來的。我想,今天很多孩子恐怕都沒有意識到錢是從哪來的,沒有意識到勞動和生存的關(guān)系,這是一個大問題。

  魯迅家里的錢花光了,田賣掉了,值錢的東西能當(dāng)?shù)囊伯?dāng)?shù)袅耍孔右簿惋@得越來越大了。魯迅寫那個時候的感覺非常逼真,他說他每天在墻的角落四處看,看還有沒有什么值錢的東西,他總覺得抽屜里還有什么東西,打開每個抽屜看,看一遍又看一遍。這個時候親戚朋友和鄰里對他們家的態(tài)度也改變了10,能欺負(fù)的就欺負(fù),該騙的就騙,還有的人就慫恿魯迅把家里的東西偷出來賣--你們家還有什么東西趕快拿出來賣吧,魯迅沒有這么做,但是鄰里之間已經(jīng)有這樣的流言蜚語,所以魯迅不是直到長大之后才受到社會上流言蜚語的打擊的,魯迅一生就是生活在流言蜚語之中。死了這么多年之后,還沒有很多人真正理解他,其實他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受流言蜚語的打擊了,用金庸筆下楊過的話說:"我一生受人冤枉還少嗎?"大俠是怎么成長的,像楊過這種大俠,小時候就受人冤枉,很難有幾天揚眉吐氣的日子。魯迅少年時受到這樣的壓力,壓在一般少年的頭上,恐怕會受不了。

  我是研究文學(xué)的,經(jīng)常講作家生平,我發(fā)現(xiàn)很多作家、藝術(shù)家,少年的時候,都經(jīng)歷過家庭的不幸,特別是父親早逝,少年喪父11,這好像是一個很普遍的規(guī)律,還有家道中落的也很多。從邏輯上推理:家道中落一定會讓人奮起嗎?很多社會上的不良少年、流氓歹徒也是因為家道中落產(chǎn)生的,也許家道中落使人萎靡不振,但是對于我們知道的這些杰出的人物來說,似乎少年時代的不幸是他們?nèi)〉贸删偷囊凰詈玫膶W(xué)校,那個時候他們比別人多學(xué)了很多很多最有價值的東西,當(dāng)然了,我們不能因為要成就自己就故意搞得家破人亡,那是不行的,我們也沒有那個條件,現(xiàn)在不是那個時代。魯迅的家道中落有時代的代表性,因為那個時候清王朝正走向它最后沒落的階段,像魯迅一樣,當(dāng)時中國有很多家庭都家道中落了,當(dāng)然原因不同,不見得都是像他家是因為祖父的原因,有的是由于生意沒做好虧本了,有的是由于疾病,還有其他原因。從整個中華民族來看,我們中華民族也是經(jīng)歷了一個家道中落的過程,以前很興旺,中華民族有光輝燦爛的過去,后來家道中落了,中落得很苦,老被人家欺辱,被人家看不起,自己想各種辦法振興、振作。整個中華民族也有一個馬鞍形的過程,魯迅的家道中落以及給他帶來的痛苦在中國是很有代表性的,這是魯迅人生中的第一個痛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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