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語言(1)

文學種籽 作者:(臺)王鼎鈞


  文章就是說話。寫文章就是寫你要說的話。自從這個"漢字寫白話"的觀念建立以來,寫文章變成一件比較容易的事情。這意思是說,寫"你看會不會下雨"比"君以為天將雨乎"容易。它有希望成為人人具有的一種技能。當然,要把文章寫得很好,寫成藝術(shù)品,仍然很難。

  "文章就是說話",這句話往往遭人批評,因為明明有許多白話文學作品跟日常說話大有分別。我們不妨稍作補充,認為"文章是說話的延長"。這"延長"一詞是什么意思?它表示量的增加,形式的美化和功效的擴大。"錘頭是拳頭的延長",錘頭所做的正是拳頭要做的事情,它代替了拳頭,同時也是另一種形式的拳頭,比真正的拳頭更有力量。文章和說話也有分別,那正是說話延長留下的痕跡。

  "文章是說話的延長",這"延長"還有"傳播得很遠"和"保存得很久"兩個意思。口中說話,只能讓附近有限的人聽見,寫下來就"無遠弗屆"。話出口之后,即生即滅,寫下來就"千秋萬世"了。錄音技術(shù)問世以后,人說的話不經(jīng)過白紙黑字也能"延長",功效與寫下來印出來相等,因此灌唱片制錄音帶都叫"出版",一張唱片,如果是一個人在說故事,這張唱片也是一篇文章。

  也有人說,文章寫的不是話,是心思意念。不錯,通常我們都以為先想后說,因此,如果有人說錯了話,就有人諷刺他沒有大腦。但是學者們說,我們在"想"的時候已經(jīng)在"說"了,兩者同時發(fā)生,是一件事。他們管"想"叫"內(nèi)在語言",管"說"叫"外在語言"。等到寫下來了,就叫"書面語言"。世上不是有說謊的騙子嗎?怎能說語言就是心思意念呢?這個問題有答案。所謂假話,也在騙子心里真正那樣想過。當一個騙子來向你借錢的時候,他心里想:"我要騙他的錢??墒?,如果他知道有借無還,一定不肯把錢拿出來,我必須保證在三個月內(nèi)歸還,而且加上利息。"他當然不會把這些內(nèi)在語言都說出來,他只說出保證歸還的那一部分。這就是我們所謂假話,假話不假,只是不完整,隱藏了不可告人的動機。

  我們通常所說的寫作,就是把內(nèi)在的語言轉(zhuǎn)換成書面語言。為什么要這么做呢?因為我們要"表達"。表達的意思跟成語"表情達意"相近,不過表達成為文學術(shù)語以后,含意更廣更深一些。表達是一種快樂,一種成就,一種權(quán)力。不能表達是一種痛苦。有人生了病,忽然不能說話,我們很同情他,為什么呢?因為他不能表達。我們對于主持廣播節(jié)目的人,在報上寫專欄的人,可能很景仰,很羨慕,因為他能作有效的表達。

  內(nèi)在語言是心靈的活動,無從和別人交通,面對面還可以察言觀色,距離遠了十分隔膜。心心相印和靈犀相通的是偶然的事情,而且雙方所了解的不完整,更未必可靠。從前釋迦牟尼在世的時候,有一次他要演講,他在發(fā)言之前先拿起一朵花來,聽講的人中間有個人微微一笑,釋迦看見那個人的笑容,就取消了那次演講,理由是不必再講,"我要講什么,那個微笑的人已經(jīng)知道了。"那個人真的知道了嗎?那個人領會到的,和釋迦要講而沒有講出來的完全一樣嗎?就算兩人的精神完全契合,其他那些聽眾又怎么辦,他們怎么參加進去?就算在場所有的人都了解,他們以后要不要說出來、寫出來?如果他們也不說、不寫,這一部分思想怎么傳開、怎么傳下去?內(nèi)在語言是心靈活動,外在語言、書面語言是物質(zhì)符號。物質(zhì)符號能使別人聽見看見,使聽見看見這符號的人知道你的心思意念。如果我心里想的是"水",你大概不會知道,如果我寫出這個字來:"水",你才明白,而"水"這個字是物質(zhì)做成的,油墨紙張鉛字都是物質(zhì)。寫作是把心靈變成物質(zhì),繪畫也是,畫家把他的心靈變成線條顏色固定在畫布上,雕塑家、雕刻家也是,他們把自己的心靈變成一塊石膏、一塊銅或一塊大理石。這種代表藝術(shù)家心靈的物質(zhì)不再單單是物質(zhì),它有超乎物質(zhì)以上的意義與價值。有人去買畫,他批評一幅畫的定價太貴,他計算框子值多少錢,畫布值多少錢,顏料值多少錢。既然如此,他何不到店里去用那些錢買框子、畫布和顏料擺在客廳里?顏料畫布未經(jīng)畫家使用過,大理石未經(jīng)雕刻家處理過,都是死的物質(zhì)。同一道理,排字房里的鉛字未經(jīng)你我選擇排列時也是死的物質(zhì)。秋瑾女士把幾個字排列成"秋風秋雨愁煞人",這幾個字都活了,都有生命了,因為這幾個字表達了一位女革命家就義前的心情。

  文學的術(shù)語跟這種物質(zhì)符號叫"媒介"??刹皇?我心里想的是"水",你不知道,等我寫出"水"來,你才知道,這個字在我們之間溝通傳遞,使你我有認識有了解,它等于是一個媒人,一個介紹人,把作者和讀者撮合在一起。這個例子太簡單了些,當人類開始使用文字符號的時候也許就這么簡單,可是后來復雜了,例如安徒生寫的《丑小鴨》,就很復雜,站在作者的角度看,《丑小鴨》代表安徒生的心靈,站在讀者的角度,《丑小鴨》也代表你我。《丑小鴨》出自安徒生的心靈,進入我們的心靈,這時候,它不再是一個介紹人,不再是一個第三者。后來,丑小鴨成了典故,人人可以用這個小鴨代表他自己。

  不過在學習階段,仍要把語文符號當媒介工具來看待。凡是一種工具都有它的性能,使用者要經(jīng)過學習練習,把它的性能發(fā)揮出來。我們知道某種流動的液體叫"水",知道這個字怎么寫,都是經(jīng)過訓練然后得到的能力。這種訓練是一個起點。有人問過:寫作難道是木匠做桌子嗎?當然不是,不過開始起步的功夫可能和木匠做桌子差不多。文藝不大像木匠做桌子,倒有點像窯工做盤子。盤子本來是盛菜用的工具,可是博物院陳列的那些盤子都不盛菜了。"鼎"本來是燒飯用的,可是毛公鼎就不是飯鍋,而是藝術(shù)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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