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洛陽的治安措施
洛陽和長安在唐代并稱東西兩京。李唐王朝以長安為京師,洛陽是東都,處于從屬的陪都地位。武則天為改唐建周,以洛陽為神都,成為京師,凌駕于長安之上。安史亂前,李唐武周諸帝,或不斷巡幸洛陽,或長期駐守洛陽,因此在洛陽實施著同長安一樣的治安制度。安史亂后,皇帝不再駐守洛陽,這些做法在洛陽雖然繼續(xù)實施,有的只不過體現(xiàn)出禮儀意義而已。以下一些記載可以具體說明這些情況。
《唐律疏議》卷7《衛(wèi)禁》解釋"奉敕夜開宮殿門"律時說:"駕在大明、興慶宮及東都,進請鑰匙,依式各有時刻,違者并依此科罪。"表明東都宮殿的衛(wèi)禁,例同長安的大明宮和興慶宮。
《舊唐書》卷48《食貨志上》說:"天下籍始造四本,京師及東京尚書省、戶部各貯一本。"戶籍制度具有治安意義,下節(jié)將論述,茲不贅。
《新唐書》卷48《百官志三》說:開元七年(719),監(jiān)察御史"分左右巡,糾察違失,左巡知京城內(nèi),右巡知京城外,盡雍、洛二州之境";開元二十五年(737),"以監(jiān)察御史檢校兩京館驛"。大歷十四年(779),"兩京以御史一人知館驛,號館驛使。"《唐會要》卷86《城郭》說:開元二十三年(735),唐玄宗敕令"兩京城皇城及諸門,并助鋪及京城守把捉兵之處,有城墻若門樓舍屋破壞須修理者,皆與所司相知,并量抽當處職掌衛(wèi)士,以漸修營"。
《資治通鑒》卷214載:同年,唐玄宗在東都五鳳樓前賜臣民宴飲,觀眾擁擠喧鬧,金吾衛(wèi)兵士棍棒亂下如雨,依然不能阻止?;鹿俑吡κ客扑]河南丞嚴安之果斷嚴厲,可由他出面維持秩序。他到場后,以手板畫地,說:"犯此者死。"宴飲三天,無人敢逾越所畫界限。
蘇味道《正月十五夜》詩說:"火樹銀花合,星橋鐵索開。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游伎皆秾李,行歌盡《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全唐詩》卷65)這首詩寫的是神龍元年(705)上元夜洛陽觀燈的情況:官府取消了夜禁,金吾衛(wèi)不再巡警,天津橋的鐵索也相應打開,聽任游人往來。詩中希望當夜的時光流逝得再慢一些,以便能夠盡興賞玩,是由于洛陽平素實行夜禁,這次的機會太難得。
李正封《洛陽清明日雨霽》詩說:"酒綠河橋春,漏閑宮殿午。游人戀芳草,半犯嚴城鼓。"(《全唐詩》卷347)張籍《洛陽行》詩說:"洛陽宮闕當中州,城上峨峨十二樓。翠華西去幾時返?梟巢乳鳥藏蟄燕。御門空鎖五十年,稅彼農(nóng)夫修玉殿。六街朝暮鼓冬冬,禁兵持戟守空宮。"(《全唐詩》卷382)反映出唐后期皇帝不再巡幸駐守洛陽時,洛陽依舊維修宮殿,嚴兵把守,以及城區(qū)由街鼓晨暮警眾的情況。
二、 東都留守的設置和選擇
東西兩京各設一套中央衙署,皇帝若外出時間較長,則置留守負責統(tǒng)領(lǐng)這套衙署,保障其正常運作,并視情況的緩急,定期或飛速向皇帝匯報工作。皇帝返回后,留守也就撤銷了。由于唐代皇帝絕大部分時間駐守長安,東都留守便大致成為常設職務,安史亂后更是這樣。東都留守既然負責統(tǒng)領(lǐng)洛陽這套中央衙署,自然代表中央在洛陽主持日常工作,至于洛陽地方工作,則由河南府尹以及所屬赤縣、畿縣的縣令主持。安史亂后東部不穩(wěn),治安出現(xiàn)危機,因此,東都留守往往兼領(lǐng)防御使一職。元和三年(808),唐憲宗曾一度取消東都留守所兼使職,下詔說:"承前東都留守無防御使名,往因權(quán)宜,遂有制置。俾從省便,以復舊章,其東都畿汝州都防御使及副使,宜停。"(《唐會要》卷67《留守》)但不久又恢復。唐憲宗所以想取消東都留守所兼防御使職,主要由于他以削平藩鎮(zhèn)為務,擔心東都留守兼領(lǐng)兵權(quán)后,也同朝廷作對。
東都留守一職通常任用文人,其基本條件要求兩點:一是忠誠可靠,便于駕馭;二是資深望重,臨事有威。貞元元年(785),唐德宗任命賈耽為東都留守、都畿汝州防御使,制文說:"河洛舊都,時巡久曠,命以居守,俾之保綏。間以淮甸不寧,汝墳屢警,增置軍府,作蕃王畿。職任既分,威望非重,思有總制,一其典刑,爰資信臣,往乂東夏。……賈耽……分我憂寄,實惟其人。董制軍師,安集疲瘵,統(tǒng)御都邑,握持紀綱,懋昭厥猷,無替朕命。"(《全唐文》卷462,陸贄《賈耽東都留守制》)長慶二年(822),唐穆宗任命韓皋為東都留守,制文也是同樣的精神,說:"國之都府,半在東州,未遑時巡,方委留鎮(zhèn),非位望崇盛加以勛舊者,則不足以允僉屬而副重寄也。"(《全唐文》卷660,白居易《除韓皋東都留守制》)有時情況緊急,東都留守也會由武臣充任,韓皋之前的陳楚就是這種身份。當時,洛陽東面的汴州(治今河南省開封市)發(fā)生兵變,趕跑節(jié)度使李愿,擁立牙將李Jiè(上"宀"下"介")當節(jié)度使。唐穆宗立即任命了義武軍節(jié)度使陳楚為東都留守、判尚書省事、東畿汝防御使。"本朝故事,東都留守罕用武臣,今用楚,以李Jiè擾汴宋故也。"(《舊唐書》卷16《穆宗紀》)
東都留守的任命儀式相當隆重,衙門也相當有派頭。元和元年(806),唐憲宗批準東都留守等重要官員的除授,要入閣謝恩、面辭,"其馀官許于宣政南班拜訖便退"。(《舊唐書》卷14《憲宗紀上》)元和九年(814),呂元膺被任命為東都留守。"舊例,留守必賜旗甲,與方鎮(zhèn)略同。及元膺受任,竟無所賜。"這還是由于唐憲宗怕他像藩鎮(zhèn)一樣同朝廷作對這一心態(tài)作怪所致。但是,"朝論以東有寇虞,特用元膺,尤不當削其儀,以沮威望"。(《唐會要》卷67《留守》)令狐楚在大和三年(829)被唐文宗任命為東都留守、東畿汝都防御使。姚合《和東都令狐留守相公》詩說:"拜表出時傳七刻,排班衙日有三公。旌旗嚴重臨關(guān)外,寺府清深接禁中。"(《全唐詩》卷501)這是由于東都留守是第二號政治中心的首席官員,責任重大,對他的尊重不過意味著朝廷的自尊自重。
三、 臨制東夏、屏障長安
洛陽的治安功能體現(xiàn)為維系東方,屏障長安。唐玄宗看到長安和洛陽在創(chuàng)業(yè)和守成時期有不同的作用,認為:"帝業(yè)初起,崤函乃金湯之地;天下大定,河雒為會同之府。"(《全唐文》卷20《幸東都制》)"三秦九雒,咸曰帝京,五載一巡,時為邦典。"(《全唐文》卷23《幸東都制》)因此,他在執(zhí)政前期,同初唐諸帝一樣,多次幸洛。后來,他厭煩巡幸之苦,開元二十四年(736)由洛陽回長安后,不再東幸洛陽。他主動放棄洛陽而僻居關(guān)中,也就不再觀風省俗維系東方了。這樣,無異于作繭自縛,自我限制,自我孤立。20年后,身兼范陽(駐今北京市)、河東(駐今山西省太原市)、平盧(駐今遼寧省朝陽市)三鎮(zhèn)節(jié)度使的安祿山,帶兵15萬,從范陽南下,發(fā)動叛亂。如果唐玄宗不曾放棄巡幸洛陽,按照當時的交通和通訊條件,當會較快得知叛亂消息,從而部署平叛活動。如果唐玄宗依然把洛陽作為控制東方的軍事堡壘來加以經(jīng)營,也不會讓幾個不識干戈的文人充當留守、中丞,守著一座缺乏兵力的空城,以至于叛軍不費力氣就占領(lǐng)了洛陽。接著,安祿山在洛陽即帝位,威脅長安,唐玄宗倉皇逃向四川成都,長安落入叛軍手中。可見,洛陽的失守,是長安失守、政權(quán)瓦解的先聲。安史亂后,藩鎮(zhèn)林立,皇帝不再巡幸洛陽,洛陽的治安作用益發(fā)明顯。元和八年(813)被任命為東都留守的權(quán)德輿,在給唐憲宗的奏狀中概括為"保安洛土","臨制東夏"。(《全唐文》卷487《留鎮(zhèn)將士加置二千人狀》、《請置防御軍狀》)朝廷相應地對洛陽加強了力量。
元和九年(814),洛陽南面的淮西藩鎮(zhèn)(駐蔡州,今河南省汝南縣)節(jié)度使吳少陽死,其子吳元濟隱瞞死訊,自總兵權(quán),劫殺舞陽、葉城、魯山、襄城等地,不但嚴重地危害著社會治安,而且也威脅到東都的安全。已上任一年的東都留守權(quán)德輿,上疏指出事態(tài)的緊急程度,說:"自舞陽劫殺以來,臣夙夜憂切。陽翟只隔襄城,便與郾城接界,寇盜侵軼,事資提防。"(《全唐文》卷487《請加置留鎮(zhèn)兵二千人狀》)又說:"臣伏以都畿宮(按:原誤為'官',據(jù)文意改)闕之重,四方水陸之中,密邇淮夷,兵數(shù)鮮少,安危之計,責在微臣,夙夜憂惶,逼擾是懼。"(《全唐文》卷487《留鎮(zhèn)將士加置二千人狀》)當時東都留守所管將士只有3895人,其中一部分駐守洛陽附近的偃師、陽翟(今禹州市)、登封、告成(在今登封境內(nèi))等縣,留在洛陽城內(nèi)的不足兩千人,難以應付局面。因此,權(quán)德輿多次上疏,請求增置兩千兵士。
朝廷對吳元濟加以宣慰、警告,迄無成效,不得不考慮出兵平定。河北、山東地區(qū)的跋扈藩鎮(zhèn),為了保住共同的特殊利益,就和淮西鎮(zhèn)勾結(jié),極力阻撓朝廷用兵。他們派遣刺客到長安刺殺主戰(zhàn)派大臣武元衡、裴度,同時,還在洛陽焚毀了河陰轉(zhuǎn)運院的大量錢帛糧食,并與安史故將、嵩山僧圓凈策劃焚燒洛陽宮殿,肆行殺掠。東都留守呂元膺聞訊,組織兵力進行鎮(zhèn)壓。圓凈被捕,臨刑嘆道:"誤我事,不得使洛城流血!"(《資治通鑒》卷239)這次一共鎮(zhèn)壓了數(shù)千人,為平定淮西叛亂奠定了基礎。
元和十二年(817),宰相裴度主持平定了淮西鎮(zhèn)。他篤信佛教,由于戰(zhàn)爭中殺傷過多,擔心受到報應,就作功德邀求佛教佑護,把因功所得的巨額賞賜用來重修了洛陽福先寺。(《太平廣記》卷244《皇甫湜》)淮西鎮(zhèn)的平定,對河北、山東的跋扈藩鎮(zhèn)造成極大震懾,他們紛紛上表朝廷,表示要輸稅獻地,納質(zhì)入朝?!顿Y治通鑒》卷241總結(jié)道:"自廣德以來垂六十年,藩鎮(zhèn)跋扈河南、北三十馀州,自除官吏,不供貢賦,至是盡遵朝廷約束。"洛陽臨制東夏的作用,于此得以體現(xiàn)。
但是,這一作用發(fā)揮到何種程度,受到多種因素的制約,與朝廷自身權(quán)威的升降成正比。到了晚唐,腐朽的統(tǒng)治不僅使階級矛盾日趨激化,而且使官吏對朝廷產(chǎn)生了離心力。翰林學士承旨、禮部侍郎劉允章,在《直諫書》中尖銳地指出:國有九破,民有八苦,統(tǒng)治危機已到極點,因而自稱"救國賤臣","冒死上諫"。(《全唐文》卷804)他在長安主持科舉取士,所出試題為《天下為家賦》,意含譏刺,被諫官駁奏。(《唐摭言》卷13)廣明元年(880),黃巢起義軍攻下洛陽,劉允章作為東都留守,率洛陽百官迎接起義軍。洛陽被起義軍占領(lǐng),對長安的屏障作用再度喪失,長安旋被起義軍攻下。唐朝從此大傷元氣,雖然繼續(xù)維持了26年,但洛陽的失守已預示了它必將覆滅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