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兩漢

第三節(jié) 漢代建筑特征之分析[1]

中國建筑史 作者:梁思成 著


  階基 階基為中國建筑三大部分之一。其在漢代,未央宮前殿,“疏龍首山以為殿臺”;“重軒三階”,文獻(xiàn)可稽。川康諸闕亦有下以階基承托,階基四周刻作若干矮柱及斗者。畫像石中,廳堂及闕下亦多有階基,亦用矮柱以承階面,柱與柱之間刻水平橫線,殆以表示磚縫。直至唐五代,此法尚極通行。

  柱及礎(chǔ) 彭山崖墓中柱多八角形,間亦有方者,均肥短而收殺急。柱之高者,其高僅及柱下徑之三點三六倍,短者僅一點四倍。柱上或施斗拱,或僅施大斗,柱下之礎(chǔ)石多方形,雕琢均極粗魯。孝堂山石室正中亦立一八角柱,高為徑之三點一四倍,上下同徑無收殺。其上施大斗一枚,其下以同形之斗覆置為礎(chǔ)。出土漢墓磚中亦有上有斗下有斗形礎(chǔ)之圓柱或八角柱,殆即此類柱之磚制者;但較為修長,其高可及徑之五六倍。畫像石中所見柱,難以判其為方為圓,柱下之礎(chǔ)石,似有向上凸起而將柱底凹入,使相卯合者。漢代若果有此法,雖可使柱穩(wěn)定,然若上面重量過大或重心偏倚,則易使柱破裂,故后代無用此法者。

  門窗 門之實物存者唯墓門。彭山墓門門框均方頭,其上及兩側(cè)均起線兩層。石門扇亦有出土者,均極厚而短,蓋材料使然也。門上刻鋪首,作饕餮銜環(huán)圖案,明器所示,則門框多極清晰,門扇亦有作鋪首者。函谷關(guān)東門畫石,則門之兩側(cè),有腰枋及余塞板,門扉雙合,扉各有鋪首門環(huán)。明清所常見之門制,大體至漢代已形成矣。

  窗之形狀見于明器者,以長方形為多,間亦有三角,圓形或它種形狀者。窗欞以斜方格為最普通,間有窗欞另作成如籠,扣于窗外者。彭山崖墓中有窗一處,為唯一之實例,其窗欞則為垂直密列之直欞。

  平坐與欄干 畫像石與明器中之樓閣,均多有欄干,多設(shè)于平坐之上。而平坐之下,或用斗拱承托,或直接與腰檐承接。后世所通用之平坐,在漢代確已形成。欄干樣式以矮柱及橫木構(gòu)成者最普通,亦有用連環(huán),或其它幾何形者。函谷關(guān)東門圖所見,則已近乎后世之做法與權(quán)衡矣。

  斗拱 漢斗拱實物,見于崖墓,石闕及石室。彭山崖墓墓室內(nèi)八角柱上,多有斗拱。柱頭上施櫨斗(即大斗),其上安拱,兩頭各施散斗一;拱心之上,出一小方塊,如枋頭。斗下或有皿板,為唐以后所不見,而在云岡石窟及日本飛鳥時代實物中則尚見之。拱之形有兩種,或簡單向上彎起,為圓和之曲線,或為斜殺之直線以相聯(lián),殆即后世分瓣卷殺之初型,如魏唐以后通常所見;或彎作兩相對頂之S字形,亦見于石闕,而為后世所不見,在真正木構(gòu)上究否制成此形,尚待考也。川康諸石闕所刻斗拱,則均于櫨斗下立短柱,施于額枋上。拱之形式亦有上述單彎與復(fù)彎兩種;拱心之上或出小枋頭,或不出。斗下皿板則不見。朱鮪石室殘址尚存石斗拱一朵,乃以簡單彎拱托兩散斗者,與后世斗拱形制較為相近。

  明器中有斗拱者甚多,每自墻壁出拱或梁以挑承櫨斗,其上施拱,間亦有柱上施櫨斗者。“一斗三升”頗常見。又有散斗之上,更施較長之拱一層者,即后世所謂重拱之制。散斗之上又有施替木者。其轉(zhuǎn)角處則挑出角枋,上施斗拱,抹角斜置,并無角拱。

  畫像石中所見斗拱多極程式化,然其基本單位則清晰可稽。其組合有一斗二升或三升者,有單拱或重拱者;有出跳至三四跳者;其位置則有在柱頭或補(bǔ)間者。

  綜觀上述諸例,可知遠(yuǎn)在漢代,斗拱之形式確已形成,其結(jié)構(gòu)當(dāng)較后世簡單。在轉(zhuǎn)角處,兩面斗拱如何交接,似尚未獲圓滿之解決法。至于后世以拱身之大小定建筑物全身比例之標(biāo)準(zhǔn),則遺物之中尚無痕跡可尋也。

  構(gòu)架 川康諸闕,在闕身以上,檐及斗拱以下,刻作多數(shù)交疊之枋頭,可借以略知其用材之法。朱鮪墓址所遺殘石一塊,三角形,上刻叉手,叉手之上刻兩斗。其原位置乃以承石室頂板者。日本京都法隆寺飛鳥時代回廊及五臺山佛光寺大殿,均用此式結(jié)構(gòu),漢代建筑內(nèi)部結(jié)構(gòu)之實物,僅此一例而已[2]。

  屋頂與瓦飾 中國屋頂式樣有四阿(清式稱廡殿),九脊(清稱歇山),不廈兩頭(清稱懸山),硬山,攢尖五種。漢代五種均已備矣。四阿,不廈兩頭,硬山見于畫像石及明器者甚多。攢尖則多見于望樓之頂。九脊頂較少見,唯紐約博物院藏明器一例,乃由不廈兩頭四周繞以腰檐合成。二者之間成階級形,不似后世之前后合成一坡者。此式實例,至元代之山西霍縣東福昌寺大殿尚如此,然極罕見也。重檐之制,見于墓磚,其實例則雅安高頤闕。漢代遺物之中,雖大多屋頂坡面及檐口均為直線,然屋坡反宇者,明器中亦偶見之。班固《西都賦》所謂“上反宇以蓋載,激日景而納光。”固以為漢代所通用之結(jié)構(gòu)法也。嵩山太室石闕,將近角瓦隴微提高,是翹角之最古實例。

  檐端結(jié)構(gòu) 石闕所示,由角梁及椽承托;椽之排列有與瓦隴平行者,有翼角展開者,椽之前端已有卷殺,如后世所常見。

  屋頂兩坡相交之縫,均用脊覆蓋,脊多平直,但亦有兩端翹起者。脊端以瓦當(dāng)相疊為飾,或翹起,或伸出,正式鴟尾則未見也。

  漢瓦有筒瓦、板瓦兩種,石闕及明器所示多二者并用,如后世所常見,漢瓦無釉,而有涂石灰地以著色之法。瓦當(dāng)圓形者多,間亦有半圓者。瓦當(dāng)紋飾有文字,動物,植物三種,當(dāng)于雕飾題下論之。

  磚作 漢代用磚實例,均見于墓中。墓壁砌法,或以臥立層相間,或立磚一層,臥磚二三層;而各層之間,丁磚與順磚又相間砌,以保持聯(lián)絡(luò)。用畫像磚之墓,則如近代用“面磚”之法,以畫像之面向外。

  墓室頂部穹窿之結(jié)構(gòu),有以平砌之磚逐層疊澀者,亦有真正發(fā)券者,前者多見于遼東高麗,后者則中原及巴蜀所常見也。

  磚之種類:有普通磚,通常砌墻之用;發(fā)券磚,上大而下??;地磚大抵均方形,空心磚則制成柱梁等各種形狀,并長方條,長方塊,三角塊等等,其用途殆亦砌作墓室者也。

  雕飾 崖墓門上,石闕檐下斗拱枋柱間,石室內(nèi)壁面,為建筑雕飾實例所在,其它出土工藝品如銅器漆器等,亦可略窺其裝飾之一般。建筑雕飾可分為三大類,雕刻,繪畫及鑲嵌。四川石闕斗拱間之人獸,闕身之四神,枋角之角神,及墓門上各種魚獸人物之浮雕,屬于第一類。繪畫裝飾,史籍所載甚多,石室內(nèi)壁之“畫像”,殆即以雕刻代表繪畫者,其圖案與色彩,則于出土漆器上可略得其印象。至于第三類則如古籍所謂“飾以黃金釭,函藍(lán)田璧,明珠翠羽”之類,以金玉珍異為飾者也。

  雕飾之題材,則可分為人物,動物,植物,文字,幾何紋,云氣等。

  人物或用結(jié)構(gòu)部分之裝飾,如石闕之角神,但石室壁面,則多以敘史紀(jì)功,武氏祠畫像,圖案多程式化,朱鮪祠則極自然寫實。動物以蒼龍,白虎,朱雀,玄武四神為最常見,川康諸闕有高度寫生而強(qiáng)勁有力之龍虎、四神瓦當(dāng)傳世者亦多。此外如馬,鹿,魚等皆漢人喜用之裝飾母題也。植物紋有藻紋,蓮花,葡萄,卷草,蕨紋,樹木等,或畫之壁,或印之瓦當(dāng)。文字多用于磚瓦銘刻,漢瓦當(dāng)之以文字為飾者尤多。幾何紋則有鋸齒紋,波紋,錢紋,繩紋,菱紋,S紋等等。自然云氣,見于武氏祠;董賢宅“柱壁皆畫云氣花卉”,殆此類也。

  [1]參閱《中國營造學(xué)社匯刊》第五卷第二期,鮑鼎、劉敦楨、梁思成《漢代建筑式樣與裝飾》。

  [2] Wilma C.Fairbank,A Structural Key to Han Mural Art,Harvard Journal ofAsiaticcStudies,Vol.7,No.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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