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素對工作游刃有余的李勁松發(fā)覺自己變得遲鈍起來。他幾乎天天有應酬,連周末休閑時間也安排得滿滿當當?shù)?。不過這個周六下午,他硬是擠出去金山煤礦調(diào)研黨建工作的時間,讓雅麗下廚,請樓上樓下的鄰居們吃了頓飯。
賈大鵬、陳平安、周正、伍國強和馬副科長,這些鄰居都是春節(jié)來拜過年的,而且沒有明確的索求意向,又都不過是單位的副職。李勁松宴請他們,就覺得不流俗,還很高尚。話說領(lǐng)導干部要以身作則,他想這個形象得維護好。
“吳局長他們就不請了?”雅麗以為丈夫漏掉了其他幾個鄰居。
李勁松沒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她。她這才省悟過來,嘟噥著轉(zhuǎn)過身去,叫在書房上網(wǎng)的女兒當下手洗菜。
李蕓無奈地哀嘆一聲:“老媽,我好歹也是千金大小姐,卻成了傭人,唉……”雅麗瞥了丈夫一眼,說:“這是勞動教育,飲水思源?!?/p>
此時門鈴響了起來,賈大鵬笑嘻嘻地鉆進來,手里提了高檔煙酒。李勁松這回真有些生氣了,他說他是真心想請鄰居吃頓飯,不是請他來送禮的。賈大鵬邊把禮品往壁櫥里塞邊說這也是親友送給他的,他一不抽煙,二不喝酒就做個順水人情?!叭绻皇眨壹依锬俏粫治业??!?/p>
話說到這個分上,李勁松不好再說什么了。
賈大鵬的長處就是從不讓受禮者感到尷尬。他一坐下就儼然像平時那樣,一五一十地匯報審計工作。他的記性特別好,甚至連一張單據(jù)的數(shù)額都能精確地記憶到分。他說對縣職業(yè)高中的財務審計已圓滿完成,審計出問題12處,涉及金額132萬元,已責成其糾正。他似乎知道李勁松和分管教育的副縣長鞏世才不是一路人,說職業(yè)高中的問題有諂媚之意。
“審計工作是非常重要的,大鵬,你的擔子不輕啊?!崩顒潘刹幌霠砍兜絺€人,便說了些官話。其間他的磁化杯里水少了,賈大鵬忙端到飲水機邊填滿。
等賈大鵬匯報完自己的思想和工作情況,已經(jīng)五點半了。李勁松正想叫雅麗再打電話邀一下那些鄰居,門鈴就響起來了。這次是周正夫婦提著禮袋來了。雅麗一開門就說:“這么生分,下次不好再請你們吃飯了?!?/p>
雖然玄關(guān)擋住了客廳里的視線,可李勁松聽得很清楚,他心里有些不快。本來他請鄰居們吃飯是想彰顯一下他的為人做派,沒想到一個個又帶了禮物來,這不是有索禮之嫌嗎?
周正和杜氏進到客廳,彎腰喊“部長好、賈局長好”。李勁松示意他們隨便坐,他想打笑臉又不能夠。賈大鵬只點下頭繼續(xù)面向李勁松說人事制度改革有力度等等的事情。他家雖和周正家是對門,可平常不怎么往來,因為統(tǒng)計局副局長是沒法跟審計局副局長比的。
又過了一會兒,陳平安、伍國強和馬副科長結(jié)伴而來了。手里無一例外地提著禮袋。雅麗招呼他們進屋,并請示李勁松:“準備就緒,可以開飯了嗎?”
李勁松看看眾人,說還少幾位夫人呢快去請來,雅麗如同剛發(fā)現(xiàn)似的忙要去請,賈大鵬、陳平安、馬副科長和伍國強忙起身攔著,說:“她們是上不得臺面的,哪像嫂夫人出得廳堂下得廚房?!薄?/p>
“這是什么話,都是鄰居嘛?!毖披惲家回Q。
賈大鵬清清嗓打了個圓場:“嫂夫人息怒,賤內(nèi)已去她媽家了,相信其他幾位也有事,對不對?”
見鬧哄哄的動靜有點大了,李勁松發(fā)話了:“你們這樣講客套,下次我真的不敢請了啊。”帶頭走向餐桌。于是眾人一一歸座。杜氏見只有她一個女賓,有點不好意思了,雅麗倒善解人意地坐在她身邊,聊起家常。李蕓拿來酒杯碗筷一一擺上。于是杜氏和眾人就把話題轉(zhuǎn)到李蕓身上,夸她長得好端莊,將來準是個賢妻良母。李蕓撲哧一笑,說:“我呢,比較欣賞李銀河老師的觀點,自由最好?!崩钍|見父親李勁松對她橫目,她吐下舌頭去給眾人倒紅酒。
“今天請大家吃頓便飯,大家不要客氣,就當在自己家一樣?!崩顒潘膳e杯和眾人碰了一下,眾人見他喝了,才接著喝。李勁松發(fā)現(xiàn)大家喝了酒就不動了,便舉筷喊吃菜。在座的見他吃了,才開始吃。李勁松覺得別扭極了,他吃了幾口,突然想起了什么,就站起來抹抹嘴說要先出去一下,讓雅麗招呼大家多吃點。
出了門,天已有幾分暗了,街上沒幾個人。其實他并沒有什么事,只是想讓眾人放松而已。他能理解他們的心情,他也是做下屬做過來的。
走到江邊的岔路口,李勁松聽到破敗的黑暗的小巷里有怒沖沖的叫罵聲,他不由得想去看個究竟。叫罵聲是從巷子深處那棟兩層舊樓房的樓上傳出來的。那棟舊樓兩邊的房屋已拆掉了一半。叫罵聲源自一個老媼,有點含混不清,罵著什么“拆屋者斷手斷腳”“不管死活要遭報應”!
他想起這地塊屬于建商業(yè)步行街的拆遷范圍,周圍一片黑糊糊的,顯然是斷電了。他踅出巷子,長吐了一口氣。拆遷的矛盾一直是個令人頭痛的問題,他感嘆石勇的力度是不是大了一點。
轉(zhuǎn)悠了一圈,他又往回走,他不想碰見熟人。縣城不大不小,卻也有十幾萬常居人口。入夜的老棚戶區(qū)一片沉寂,江邊休閑一條街卻正值熱鬧。洗腳城、歌廳、發(fā)廊開始進入高潮。李勁松知道哪家是哪個局長的家人開的,哪家是哪個副縣長的家人開的,甚至連縣城的賓館、飯店、超市都一樣。對于縣里每個官員來說,這似乎成為了一個常識問題。李勁松發(fā)覺自己自二十年前初入仕途以來,一直在學習這些常識,包括本縣以外有哪些官員和商人,本縣哪些人在外有什么門路背景,等等。
此時他想到兩個字:距離。有差距才有距離,像窮人與富人,上司與下屬,親屬與朋友,就像和縣城的繁榮與破敗一樣。他被這個深奧的哲學性的東西弄得有點混淆。他認為鄰居是不能再請了,免得彼此都尷尬。
待李勁松回家時,那些鄰居、下屬都離開了。雅麗笑著為他開門,他奇怪地問:“發(fā)什么傻?”
雅麗說:“蕓蕓看到一個好東西?!?/p>
李蕓正在書房里發(fā)出爽朗的笑聲。李勁松走進去,雅麗和女兒又湊在電腦顯示屏前認真地看著什么,雅麗說:“你也來學習一下,看看這個官太太多可憐?!?/p>
李勁松探頭看了看,是一篇博客日志,標題很黑很不溫柔:我真想把丈夫賣了。其中有一段寫道:
我一直想把我的丈夫賣了,他是單位的副局長,不足60公斤,按斤稱的話,應該值不了多少銀子。但如果有人愿意出五六十萬的話,我會毫不猶豫地把他從家里扔出去。如果要砍價的話,三十萬,我也認了。
我在想誰會買他這個飯桶呢?人家要管飯、管酒,順帶管他的休閑。那就以租的形式短期出租吧。租給“小二”、“小三”之類的,又怕萬一他跟“小二”、“小三”跑了,到時別說租金,就連本金都拿不回來。
看到這些怪異的文字,李勁松不由得心生厭惡,冷冷地說:“誰這么無聊?糟粕!”
“人家這叫思想?!崩钍|看得津津有味,連雅麗似乎也被感染了,鼻子抽了幾下。
李勁松回到客廳打開電視,尋找時政類節(jié)目。這時他的手機響了,是縣教育局孫副局長,問他有沒有空想來匯報匯報。李勁松不想每天晚上回到家就有人像跟屁蟲似的來串門,他也想給自己放放假,就說今天喝高了,頭還沒清楚過來。孫副局長在電話里忙說:“那改天、改天。部長,您好好休息?!?/p>
說到頭昏,李勁松還真有點頭昏,他沒心情看電視,也不想看其他東西,便走進臥室睡覺。心里盤算著幾天沒見小憐了,生怕她又發(fā)來短信。
雅麗上床時他還沒睡著。雅麗見他老早就上床了,又會錯了意,以為他又想親熱了。她洗完澡披了件睡衣便往被窩里鉆,并把李勁松的手放在她的乳房上暖和暖和。她溫柔地說,在家請客很麻煩,決定以后再不請了,又說:“勁松,你覺得那篇東西寫得如何?”
“什么東西?”李勁松沒反應過來,如果反應過來他就不吱聲了。
雅麗說:“你猜,那是誰寫的?”
“難不成是你寫的?”李勁松情緒漸漸躁動,手在她的乳房上揉搓起來。
“杜氏,周局長的夫人。”雅麗說,“沒想到吧,一個官太太的心情那么痛苦。她讓我看她的博客。她居然也寫博客,她為什么想賣丈夫?因為丈夫沒錢送禮升不了官,兒子考公務員也希望渺茫?!?/p>
“亂講!”李勁松將頭靠近她的乳房。她漸漸興奮起來,拍拍丈夫的腰,要他別激動,說男人的荷爾蒙搞不好就作亂,養(yǎng)個“小二”、“小三”啥的,也虧了那杜氏大度,愿意把男人租出去。“知道不,石縣長和那個虞秘書竟比翼雙飛地去北京享受去了,把柳姐氣得半死……”
“你這是誣蔑領(lǐng)導,要受懲罰?!崩顒潘烧f著向雅麗展開了攻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