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節(jié)(4)

每個人都死了 作者:(美)勞倫斯·布洛克


 

“開什么玩笑?那時候我們有空氣都算幸福的了?!?

“彼此彼此,”他說,“我們倒有一臺電風(fēng)扇,每個人都拼命擠到電扇前,吹來的都是熱風(fēng)。”

“但你并不抱怨?!?

“不,熱風(fēng)和熱不一樣,”他說,“熱,你才會抱怨。人家來點菜了,你想吃什么?”

“我連菜單都還沒打開,”我說,“我得先趟廁所,要是你等不及的話就先叫,叫兩份,帶上我的?!?

他搖搖頭?!安患??!彼f,并告訴侍者我們要等幾分鐘。

我找到盥洗室,里面的一塊牌子告訴我,員工使用后必要記得洗手。我照辦了,盡管我并不是這家餐廳的雇員。厠所里沒有擦手的毛巾,而是那種吹熱風(fēng)的烘干機,如果我早些注意到這點,大概我就不會這樣毫不猶豫地洗手,我恨這種該死的東西,你得耗幾乎一輩子時間,結(jié)果是你兩手從沒有真正吹干過。但我已經(jīng)洗了,只好站在那里讓它吹。在耐心等待時,我在想著等會兒該怎么跟吉姆發(fā)這個牢騷。

我看看鏡中的自己,煩躁地調(diào)整馬球衫領(lǐng)子,試圖不扣最上面一個紐扣,也不讓背心露出來。不想讓別人看出來,或至少讓他們不知道看見的是什么。被人看出來或者知道當(dāng)然沒什么大不了,但如果領(lǐng)子可以稍稍立起一點,而背心可以稍稍往下壓一點的話——

這就是我聽到槍聲時正做著的事。

我有可能忽略這聲音,因為聲音并不大;我也可能把它當(dāng)成是別的什么,車子引擎著火,侍者摔了盤子,諸如此類。

但某些特別的理由讓我立刻就聽到并明白過來,我出了盥洗室,跑過通道,沖進餐廳。我一眼就看到了吉姆、一名大張著嘴的侍者、兩名躲桌椅后頭的顧客、一名幾乎要歇斯底里的苗條金發(fā)女郞,一旁另個女人正安撫著她。我經(jīng)過他們直接沖到大門口,但開槍的人已無影無蹤,他可能拐過了街角或跳上等著的車子,或是化成了一陣煙,不管怎么樣,他不見了。

我回到餐廳,剛剛的情景完全沒變,更沒人移動過。吉姆坐著我們那張桌子邊,背向出口,我去盥洗室的時候他應(yīng)該是在閱讀,雜志就攤桌上,攤開那一頁的文章是報道某些父母親把小孩從學(xué)校帶回家,自己教育他們。這些年來我認(rèn)為好幾個人揚言要這么做,但沒一個真的付諸實行。

殺手過來時他一定正讀著這篇文章,因此他極可能連兇手都沒看見。他頭部一側(cè)連中兩槍,是一種小左輪,事后證實為點二二。有好一陣子,這種槍很荒誕地視為玩具或是給女人帶的,但也同時是職業(yè)性殺手慣用的兇器。我不是很清楚其真正的原因,聽過的說法之一是,較輕的子彈會在頭顱里反彈撞擊,從而讓擊中腦袋這一槍造成致命的結(jié)果。也許真的是這樣,或也許只是殺手的某種自我意識罷了,如果你在你這行里是個好手,那你不需動用大炮,用把小刀一樣能完成任務(wù)。

他被擊中兩槍,正如我所說過的,一槍在太陽穴,一槍打中耳朵,兩個彈孔相距只一英寸左右。殺手離得很近——我看得出火藥燒焦的傷痕,我也聞到了皮膚和毛發(fā)的焦味——殺完人之后  他把兇器和退出的彈殼都扔了。

我沒碰這把槍,更不要說拿起來檢查。當(dāng)時我并不知道這真是點二二,我辨識不出它的制造廠商和樣式,但那樣子看起來像,從傷口看也很像。

他向前趴倒,沒中彈的那半邊臉壓著桌上攤開的雜志,血順流他的臉頰流下,在雜志上形成了一小灘,但不是太多。通常,人死后血也就很快不再流了。因此,早在殺手奪門而出之前他就死了,甚至更早在那把小槍掉落在地上之前。

他多大了?六十一,還六十二?差不多就是這個年紀(jì),一名中老年男子,身穿紅馬球衫和卡其長褲,外披敞著拉鏈的黃褐防風(fēng)外套,他的頭發(fā)并沒有脫落很多。他把前額的頭發(fā)往后梳,頂上因此顯得稀薄了些。他早上剛刮了胡子,下巴那里有點劃傷,傷口這會兒并看不到,我是稍早前注意到的,在我進盥洗室之前。他常這樣,刮胡子時弄傷自己,經(jīng)常這樣。

艾克,艾克和麥克中的艾克。

我站在那兒,身旁的人在低聲地說話,其中有些話可能還是對我說的,但我的腦子什么也沒接收到。我眼睛一直停在那篇家庭式學(xué)校文章中的某一個句子,但同樣,我腦子也沒將它接收進來。我只是站在那兒,當(dāng)然,我也聽到了警笛聲,我知道警方趕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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