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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花枝俏 春來報(4)

誰主沉浮1 作者:王鼎三


王步凡一個箭步躥上去,左手抓住訾局長的衣領,右手從懷中抽出那封信,舉過頭頂說:“姓訾的,老子是來找你算賬的,你他媽的憑啥把我王步凡調(diào)到石云鄉(xiāng)去?不就因為老子寫了一篇批評不正之風的文章嗎?你不讓老子活老子也不會讓你安生!從今天開始,老子就不上班了,也他媽的當個專業(yè)告狀戶,市里不行到省里,省里不行去北京,別人不告,就告你老婆公款旅游的事情,不把你姓訾的告倒老子不姓王,咱們走著瞧!”

訾局長面對突如其來的“暴力”行為,驚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穩(wěn)了穩(wěn)神,皮笑肉不笑地說:“小兄弟,有話好說!啊,你就是那個王步凡吧?有話好說嘛,你這樣就不怕我報警把你抓起來?”

“我巴不得把事情弄大呢,你如果有種咱們現(xiàn)在就到大街上讓老百姓評理去。”

“哎呀,我怎么能夠和你這個小兄弟一般見識呢,你如果不想去石云鄉(xiāng)就還留在孔廟教書行了吧?如果不想教書也行,孔廟鄉(xiāng)和春柳鄉(xiāng)都需要從教育上抽個人去鄉(xiāng)里搞人口普查,啊,對了,讓你去怎么樣?反正你和學校的關系也那么緊張,走了對彼此都有好處。我看你文質(zhì)彬彬的,怎么會動起粗來呢?你冷靜點兒,有話好說嘛!你坐,你坐。我看你可不像個粗人??!”

王步凡確實不是個粗人,可是他現(xiàn)在必須裝粗,于是他瞪著血紅的眼睛說:“你姓訾的說話一定要算數(shù),不然老子就把你老婆出去旅游的事情捅到上邊去。這不,信我都寫好了!哈哈,姓訾的你記住啊,從古到今,赤腳的不怕穿鞋的,兔子急了也咬人!再說你兒子在哪個班里我也知道,不然在你兒子身上做文章吧?”

“不,不,你放心,這一次我不是騙你的,你千萬不要讓孩子受驚。”訾局長有些驚慌失措,他對王步凡捅婁子的能耐是領教過的,為旅游的事情天野地區(qū)教育局批評過他,要他注意影響。他現(xiàn)在一心想息事寧人,不想激化矛盾讓王步凡繼續(xù)去告他,更不想讓王步凡怎么自己的孩子。

王步凡心里一陣竊喜,覺得自己的行動見效了,就說:“我就去搞人口普查吧。你訾局長說話要算數(shù),不然我可要弄個魚死網(wǎng)破的……”說罷王步凡把信往懷中一揣揚長而去。

沒想到王步凡耍潑皮這一招還挺靈驗,第二天他便接到通知,讓他到春柳鄉(xiāng)去搞人口普查。王步凡得到消息后一陣欣慰:官員們最怕有人拼上命去揭他們的短處,文斗不如武斗。到春柳鄉(xiāng)上班后王步凡工作很賣力,也開始注意和領導搞好關系,鄉(xiāng)黨委書記很看重他。平時,黨委書記總讓他寫一些鄉(xiāng)里的通訊報道,這些報道大都變成鉛字上了《天野日報》,成了為黨委書記歌功頌德的馬屁文章。也有幾篇王步凡執(zhí)筆的工作性論文登在《天野工作》上,當然署名都是鄉(xiāng)黨委書記的。恰逢一九八四年機構改革,要提拔一批有學歷的年輕人充實到干部隊伍中去。春柳鄉(xiāng)又沒有別的大學生,王步凡以為沾了政策的光,自己同鄉(xiāng)黨委書記的關系也很好,他會為自己說話的。這次自己是非提拔不可了。

可是末了的事實又一次使他明白了一個道理:僅憑學歷和工作成績以及泛泛的同事關系是不行的,提升官職也是一個復雜的系統(tǒng)工程,而且這個系統(tǒng)工程是掌權的高官們操縱著的,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簡單。一直到時機失去時他才知道鄉(xiāng)黨委書記原來是個滑頭,自己在政治上還是太幼稚了。

正當王步凡處于十分苦惱的境地時,辦公室的秘書叫他接電話,一接竟然是揚眉打來的。揚眉向他問了好,他問揚眉在哪里,揚眉說她這兩年一直在天西縣老家的高中復習考學,結(jié)果沒有考上。王步凡問她是如何知道他目前的處境的,揚眉說:“我的同學大學畢業(yè)后不是在縣委辦公室工作嗎,我通過他知道了你的情況。王老師,我現(xiàn)在急需要一千塊錢,你能幫幫我的忙嗎 ?”

王步凡想都沒想說:“我盡力而為吧。”

“現(xiàn)在是八點半鐘,你找個車必須在十一點半鐘以前趕到天西縣古城高中門口,我在這里等你。”說罷揚眉掛了電話。

王步凡當時一個月才六十多塊錢的工資,一千塊錢對他來說就等于是兩年的薪水,但是揚眉給他打電話肯定是急著用錢,也許是大學錄取需要去打點打點,這個忙他必須幫。他跑了五六個地方才湊齊一千塊錢,然后去找鄉(xiāng)黨委書記,說自己有點兒急事,要用一用鄉(xiāng)里的吉普車。這些小事鄉(xiāng)黨委書記是很給面子的,當即答應了。

等王步凡來到天西縣古城高中門口,揚眉果然等在那里。見了王步凡揚眉來不及說話就向司機很抱歉地說:“師傅,你在這兒等著,我們走近路去辦點急事。”

司機點了點頭,王步凡卻有些困惑,他不知道揚眉要錢究竟干什么用,也不便多問。

揚眉引著王步凡抄近路爬了一段坡,又越過一道山梁,然后蹚過一條小河,再上了一段坡,進入一個小山村。進村后揚眉向王步凡要了那一千塊錢,兩個人來到一家正在辦喪事的人家門前。揚眉把王步凡帶到一個穿著孝衣的人面前說:“叔,這是我的老師王步凡,在春柳鄉(xiāng)政府工作,聽說奶奶不在了,他是特意從天南趕來的。”然后去柜上交了那一千塊錢。王步凡這時細看穿著孝衣的人竟是天南縣委的伊書記,伊書記拉住王步凡的手很感激地說 :“謝謝小王,麻煩你了。”

直至這時王步凡才知上了揚眉的當,原來她是讓王步凡來送禮的。依照他的性格是絕不會來送這一千塊錢的。也許揚眉知道他生性耿直,才騙了他。

兩個人要走的時候,揚眉跟縣委書記說:“叔,王老師是個很能干的人,這次鄉(xiāng)里提拔青年干部,他學歷、人品、才干都是沒有問題的,你是否考慮一下?!?/p>

縣委書記沒有明確表態(tài),只點了點頭,然后用不一樣的眼光注視著揚眉,揮手與王步凡告別。王步凡覺得心里特別別扭,縣委書記怎么連一句表態(tài)的話都沒有呢?

恰是盛夏時節(jié),離開小山村,走在山野里,又臨近小河旁,雖然沒有桃李的落英繽紛,卻有荷花的依水妖嬈。王步凡心情還算不錯,剛才本想埋怨揚眉幾句,問一問她為什么會一去杳無音信,現(xiàn)在埋怨的話也說不出口了,他知道揚眉讓他來縣委書記的老家是為他好。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快把揚眉忘記了,揚眉卻對他仍然一往情深。翻過山梁,揚眉凝望著王步凡的臉突然問道:“王老師,我給你寫了那么多信,你為什么一封也沒有回?”

王步凡一臉愕然,他從來沒有收到過揚眉的信,一臉疑惑地說:“沒有啊,我從來沒有收到過你的任何一封信,我還以為你失蹤了,已經(jīng)把我徹底忘記了。”

揚眉頓時眼淚嘩嘩,抽泣著說:“我明白了,是我父親在作怪。我有一個姑姑在興隆郵電所工作,肯定是他們截留了我的信件。聽我的同學說你已經(jīng)結(jié)婚了,唉,聽到消息我整整哭了三天,我算是白等你了!”

王步凡驚愕之后垂下了頭,他想不到結(jié)果會是這樣。原先聽到的傳言竟然都是有人故意散布的,其目的無非是讓他死心,不再等揚眉。現(xiàn)在面對揚眉悲痛欲絕的樣子,他真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么。他望望揚眉,把手帕遞給她讓她擦眼淚,揚眉沒有接手帕?,F(xiàn)在的揚眉出落得比當初更加漂亮,她正用火辣辣的眼睛癡癡地望著他,就像當初熱戀之中一樣。

小河的流水無聲地淌著,揚眉的淚水也不停地灑在山間小路上。揚眉在悲哀,王步凡的心里在滴血,他甚至想告訴揚眉自己的婚姻并不幸福,可是話到嘴邊卻沒有說出口。河兩邊是綠油油的莊稼,很有些詩情畫意,天卻沒有一絲風,悶熱的空氣把人烘烤得喘不過氣 。揚眉擦干了淚水,很嫵媚地笑著說:“王老師,天太熱,我想洗個澡,你給我看著人,有人路過時你給我提個醒兒?!?/p>

王步凡不知該勸阻揚眉,還是該看著她洗澡。他知道揚眉的心思:想把自己的身子交給她愛得發(fā)狂的男人。但是王步凡卻不愿那樣做,自己和舒爽結(jié)婚已經(jīng)對不起揚眉了,絕不能再傷害她,讓她成為一個不貞潔的女人,不能!

王步凡扭過頭去不看揚眉,但身后嘩嘩啦啦的撩水聲,將王步凡的心撩撥得癢癢的,他不由自主地扭回頭,他驚呆了:那是一幅絕妙天成的裸女洗浴圖,岸邊垂柳下,陽光明媚,河水泛著點點金星,揚眉赤身裸體站在沒膝深的河水中,正傾斜著身子在洗滌她那飄逸的長發(fā),晶瑩的水珠,綴滿揚眉的玉體,順著玉體亮晶晶地向下滾落,像銀豆跳躍,泛著亮光。她白嫩的軀體,如雕刻的白玉工藝品,堅挺的雙乳如倒扣在酥胸上的兩只玉碗,兩條修長的大腿如同兩株玉筍插在水中,整個身軀展現(xiàn)在廣袤的充滿花香和水腥的夏日里……王步凡心跳加劇,嗓子里像有一股火要往外躥,他克制著自己的感情,又扭回頭,不敢再看揚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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