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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金嫣和泰來(7)

推拿 作者:畢飛宇


泰來的手指頭終于落在金嫣的身上了。第一步當(dāng)然是脖子。他在給她做放松。他的手偏瘦。力量卻還是有的。手指的關(guān)節(jié)有些松弛,完全符合他脆弱和被動的天性。從動作的幅度和力度上看,不是一個自信的人,是謹(jǐn)小和慎微的樣子。不會偷工。每一個穴位都關(guān)照到了。到了敏感的部位,他的指頭體貼,知道從客人的角度去感同身受。他是一個左撇子。

老天爺開眼了。從聽說徐泰來的那一刻起,金嫣就知道徐泰來是“怎樣的”一個人了。仿佛受到了神預(yù),對徐泰來,金嫣在一無所知,卻又了如指掌?,F(xiàn)在看起來是真的,泰來就是金嫣想要的那一號。他是她的款。金嫣不喜歡強勢的男人。強勢的男人包打天下,然后,女人們在他的懷里小鳥依人。金嫣不要。金嫣所鐘情的男人不是這樣的。對金嫣來說,好男人的先決條件是柔軟,最好能有一點纏綿。然后,金嫣像一個大姐,或者說,母親,罩住他,引領(lǐng)著他。金嫣所癡迷的愛情是溺愛的,她就是要溺愛她的男人,讓他暈,一步也不能離開。金嫣有過一次短暫的愛情,小伙子的視力不錯,能看到一些。就是這么一點可憐的視力把小伙子害了,他的自我感覺極度良好,在金嫣的面前飛揚跋扈。金嫣都和他接吻了。但是,只接了一次吻,金嫣果斷地提出了分手。金嫣不喜歡他的吻。他的吻太自我、太侵略,能吃人的。金嫣所渴望的是把“心愛的男人”摟在自己的胸前,然后,一點一點地把他給吃了。金嫣了解她自己,她的愛是抽象的,卻更是磅礴的,席卷的,包裹的,母老虎式的。她喜歡乖男人,聽話的男人,懼內(nèi)的男人,柔情的男人,粘著她不肯松手的男人。和“被愛”比較起來,金嫣更在乎“愛”,只在乎“愛”。

金嫣的黃斑病變開始于十歲。在十歲到十七歲之間,金嫣的生活差不多就是看病。八年的看病生涯給了金嫣一個基本的事實,她的眼疾越看越重,她的視力越來越差,是不可挽回的趨勢。金嫣最終說服了她的父母,不看了。失明當(dāng)然是極其痛苦的,但是,金嫣和別人的失明似乎又不太一樣,她的失明畢竟擁有一個漸變的過程,是一路鋪墊著過來的,每一步都做足了心理上的準(zhǔn)備。十七歲,在一個女孩子最為充分、最為飽滿的年紀(jì),金嫣放棄了治療,為自己爭取到了最后的輝煌。她開始揮霍自己的視力,她要抓住最后的機會,不停地看??磿?,看報,看戲,看電影,看電視,看碟片。她的看很快就有了一個中心,或者說,主題,那就是書本和影視里的愛情。愛情多好哇,它感人,曲折,富有戲劇性,衣食無憂,撇開了柴、米、油、鹽、醬、醋、茶,還有藥。愛情迷人啊。即使這愛情是人家的,那又怎么樣?“看看”唄?!翱纯础币彩呛玫?。慢慢地,金嫣又看出新的頭緒出來了,愛情其實還是初步的,它往往只是一個鋪墊。最吸引人的又是什么呢?婚禮。金嫣太喜愛小說和電影里的婚禮了,尤其是電影。她總共看過多少婚禮?數(shù)不過來了。古、今、中、外的都有。金嫣很快從電影里的婚禮上總結(jié)出戲劇的規(guī)律來了,戲劇不外乎悲劇和喜劇,一切喜劇都以婚禮結(jié)束,而一切悲劇只能以死亡收場?;槎Y,還有死亡,這就是生活的全部了。說什么政治,說什么經(jīng)濟,說什么軍事,說什么外交,說什么性格,說什么命運,說什么文化,說什么民族,說什么時代,說什么風(fēng)俗,說什么幸福,說什么悲傷,說什么飲食,說什么服裝,說什么擬古,說什么時尚,別弄得那么玄乎,看一看婚禮吧,都在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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