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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金嫣和泰來(8)

推拿 作者:畢飛宇


作為一個心智特別的姑娘,金嫣知道了,她終究會是一個瞎子,她的心該收一收了。老天爺不會給她太多的機(jī)會的。除了不被餓死,不被凍死,還能做什么呢?只有愛情了。但她的愛情尚未來臨。金嫣告訴自己,這一輩子什么都可以沒有,愛情不能沒有。她要把她的愛情裝點(diǎn)好。怎么才能裝點(diǎn)好呢?除了好好談,最盛大的舉動就是婚禮了。某種意義上說,從放棄了治療的那一刻起,金嫣每一天都在婚禮上。她把自己放在了小說里頭,她把自己放在了電影和電視劇里頭。她一直在結(jié)婚——有時候是在東北,有時候是在西南,有時候是在中國,有時候是在國外,有時候是在遠(yuǎn)古,有時候是在現(xiàn)代。這是金嫣的秘密,她一點(diǎn)也不害羞,相反,婚禮在支撐著她,給她蛋白質(zhì),給她維生素,給她風(fēng),給她雨,給她陽光,給她積雪。當(dāng)然,金嫣不只是幸福,擔(dān)心也是有的,金嫣最大的擔(dān)心就是婚禮之前雙目失明。無論如何也要在雙目失明之前把自己嫁出去。她要把自己的婚禮錄下來,運(yùn)氣好的話,她還可以把自己的錄像每天看一遍,即使趴在屏幕上,她也要看。直到自己的雙眼什么都看不見為止。有一個成語是怎么說的,望穿雙眼。

還有一個成語,望穿秋水。金嫣是記得自己的眼睛的,在沒有黃斑病變之前,她的眼睛又清,又澈,又亮,又明,還有點(diǎn)漣漪,還有點(diǎn)晃。再配上微微上挑的眼角,她的眼睛不是秋水又是什么?金嫣有時候就想了,幸虧自己的眼睛不好,要是一切都好的話,她在勾引男人方面也許有一手。這些都是說不定的事情。

金嫣趴在床上,感受著徐泰來的手指頭,微微嘆了一口氣,像在做夢。但她無比倔強(qiáng)地告訴自己,這不是夢。是真的。她一遍又一遍地警告自己,挺住,要挺住,這不是夢,是真的。她多么想翻過身來,緊緊地抓住泰來的手,告訴他,我們已經(jīng)戀愛很久了,你知道嗎?

金嫣說:“輕一點(diǎn)。”

金嫣說:“再輕一點(diǎn)。”

“你怎么那么不受力,”徐泰來說。這是徐泰來對金嫣所說的第一句話。徐泰來說,“再輕就沒有效果了?!?/p>

怎么能沒有效果呢?推拿輕到一定的地步就不再是推拿,而是撫摸。男人是不可能懂得的。金嫣輕輕哼唧了一聲,說,“先生您貴姓?”

“不客氣?!毙焯﹣碚f,“我姓徐?!?/p>

金嫣的臉部埋在推拿床的洞里,“噢”了一聲,心里頭卻活絡(luò)了?!疰陶f話了:“如果你愿意告訴我你有幾個兄弟姐妹,我能算出你的名字,你信不信?”

泰來撤下一只手,想了想,說:“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學(xué)命理的?!?/p>

“就是算命的吧?”

“不是。凡事都有理。道有道理,數(shù)有數(shù)理,物有物理。命也有命理?!?/p>

“那你告訴我,我有幾個兄弟姐妹?”

“那把名字告訴我。只要知道了你的名字,我就能知道你有幾個兄弟姐妹?!?/p>

徐泰來想了想,說:“你還是告訴我我的名字吧。我有一個妹妹。”

果然是蘇北人。果然是一口濃重的蘇北口音。只有蘇北人才會把“妹妹”說成了“咪咪”。許泰來說,他有一個“咪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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