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這是那個人?!?/p>
夫人和挖土約翰避免交換眼神。
從那一刻起,醫(yī)生忘記了他的妻子,他注意的是伊莎貝拉。他一邊一個接一個地問她問題,一邊仔細、和善地打量她,他的眼神里透著憂慮。當她拒絕回答時,他沒有惱火,但當她費神回答時——調皮、不耐煩、荒謬交替出現——他仔細傾聽,在處方便箋上邊記錄邊點頭。他握住她的手腕測脈搏,吃驚地注意到她前臂內側的傷口和疤痕。
“這是她自己干的嗎?”
夫人有點遲疑,但還是誠實地咕噥道:“是的?!贬t(yī)生擔憂地將嘴唇緊閉成一條線。
“我能跟您說句話嗎,先生?”他轉向查理問道。查理茫然地望著他,醫(yī)生拉住他的胳膊肘——“要么去藏書室?”——然后堅定地將他帶出房間。
夫人和醫(yī)生妻子在客廳等待,都假裝不關心從藏書室里傳來的聲音。嗡嗡聲不是兩個人發(fā)出的,里面只有一個人的聲音,鎮(zhèn)靜且有分寸。當聲音停下時,我們聽見“不”,接著又是一聲查理提高嗓門的“不!”,然后又響起了醫(yī)生低沉的聲音。他們去藏書室有一會兒了,我們聽見查理一遍遍的抗議,隨后門開了,醫(yī)生走出來,神情嚴肅,深受震動的樣子。從他身后傳來一聲絕望、無能為力的嚎叫,但醫(yī)生只是皺皺眉頭,拉上了身后的房門。
“我會與精神病院做好安排?!彼嬖V夫人,“讓我來處理交通工具問題。兩點鐘可以嗎?”
夫人困惑地點點頭,醫(yī)生的妻子起身離開。
兩點鐘,三個男人來到宅子,他們把伊莎貝拉帶上車道上的四輪馬車。她像綿羊一樣服從他們,聽話地在位子上坐好,馬匹沿車道慢慢地朝大門跑去時,她都沒有朝外看一眼。
雙胞胎漠然地用腳趾在沙礫車道畫著圈。
查理站在臺階上看著馬車越變越小。他就像是一個被奪走最喜歡玩具的小孩,他不敢相信——依然不太相信——這真的發(fā)生了。
夫人和挖土約翰在大廳里焦慮地望著他,等待他明白這一切。
馬車到了大門口,穿過門便消失了。查理繼續(xù)盯著敞開的門看了三、四、五秒鐘。然后,他的嘴巴張開了,呈一個大大的圓圈,抽搐顫動著,露出他發(fā)抖的舌頭、多肉的紅色喉嚨、橫越黑漆漆的口腔的唾液腺。我們呆若木雞地看著他,等著他張開的、顫抖的嘴巴發(fā)出可怕的聲音,但是他似乎還未準備好發(fā)聲。有好幾秒鐘,聲音仿佛在他的體內醞釀,直到他的全身似乎都充滿了被壓抑的聲音。最后,他跪倒在臺階上,呼喊從他的體內迸發(fā)出來。不是我們預期的聲響巨大的吼叫,而是一聲抑郁的鼻音。
兩個女孩把目光從腳趾畫出的圓圈上抬起了一會兒,然后又冷漠地看回腳下。挖土約翰咬緊嘴唇,轉身回到花園去干活。這里沒有什么他好做的事情。夫人走向查理,將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安慰他,試圖把他勸回家,但他對她的話充耳不聞,只是像一個受挫的男學生那樣吸著鼻子尖叫。
事情就是如此。
事情就是如此?這句話奇怪地輕描淡寫了溫特小姐的母親的消失。顯然溫特小姐不認為伊莎貝拉有能力做母親;確實,“母親”這個詞似乎在她的詞典內不存在。這或許也可以理解:在我看來,伊莎貝拉是女人中最缺乏母性的。但是我又有什么資格去判斷其他人與他們的母親之間的關系呢?
我合上本子,把鉛筆插入螺旋形的裝訂處,站起來。
“我將要離開三天?!蔽姨嵝阉?,“我會在周四回來?!?/p>
然后我留她獨自面對她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