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緩和談話的氣氛,大夯給爹卷著一支葉子煙,慢條斯理地說:“爹,你說的是實情,上查三代他不是貧農(nóng)。但他本人沒參與過剝削,我們不能把他推到地主那邊去。他好吃懶做的毛病是多年養(yǎng)成的,不是一時半晌能夠改好的,屬于教育問題。他生活有困難,咱不能看著不管,更不能奪他的飯碗子,你說對不?”
石老大接過大夯卷的葉子煙抽著,心里火氣小多了,覺著兒子說的在理,但不能輕易認輸,冷冷地說:“他有困難,咱管不著!”
“爹,這事你可以不管,可我是支書呀,能不管嗎?”大夯說,“他有困難,咱應該幫他。就是看在月萍的份上,也應拉他一把,不能把他往火坑里推吧?”
這句話捅了石老大的肺管子, 剛壓下去的火氣又點燃起來。他把桌子一拍,怒發(fā)沖冠地說:“你說我往火坑里推他?你把爹看成什么人了!”
大夯也覺得話重了,解釋說:“爹,我是說咱買了他的地,就斷了他的生活來源。把那地退給他吧,要不也得入社?!?/p>
一提入社,石老大的心就涼了半截。真要入社,這地不是白要了嗎?那三石半小米也就白扔了。他傷心地搖搖頭,喃喃地說:“社咱不入,地也不退?!?/p>
大夯沒想到爹的思想這么頑固,看來一時很難轉過彎來。他也再找不出更多的理由說服他,只好把魯子凡搬出來,說:“魯區(qū)長說咱不能買這地。”
大夯拿出了殺手锏,并沒有鎮(zhèn)住石老大。土改時,魯子凡跟他在一條炕上睡了半年,他跟老魯是貼心的好朋友。大夯這一說倒提醒了他:“我倒要問問老魯去,看他說個啥!”說著,就跳下炕往外走。
老伴兒急了,攔住說:“你看天都什么啥時候了!”
“我心理堵得慌!”石老大扔下這么一句,氣呼呼地走了……
7
魯子凡是石老大最信得過的朋友。他剛從部隊轉業(yè)就參加了土改,扎根串連就把根子扎在石老大身上,與他吃一鍋飯,睡一條炕?,F(xiàn)在老魯當了五區(qū)區(qū)長,又包著他們東堤下村,石老大碰上大事小情,都愿找他聊聊。
石老大摸著黑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碼頭鎮(zhèn),找到區(qū)公所,正巧魯子凡下鄉(xiāng)剛回來。他見石老大這么晚來了,就知道大夯沒有做通他的工作。于是明知故問:“有急事嗎?”
“我有話問你?!笔洗笙駝偝龌\的包子滿帶氣。
魯子凡把他讓進屋里,把煙袋遞給他:“先抽一鍋子。”
“不抽。”石老大好像在跟他賭氣。
“這是跟誰吵了?這么大氣!”魯子凡揣摸他夜里來訪,就是為辦社的事。見他火氣這么大,故意把話引開,笑笑說:“聽說你來碼頭鎮(zhèn)替大夯相媳婦了?”
石老大對這事不置可否,只是陰沉著臉,呼哧呼哧地喘氣。老魯說:“現(xiàn)在頒布了婚姻法,兒女的婚事不興父母包辦了?!?/p>
老魯這么一說,石老大倒覺得這事應該叫老魯給大夯做做工作??伤裉觳皇菫檫@事來的,也顧不上這事,便說:“那事我做主了,什么事都自由還行?我今天是來問你另一件事?!?/p>
“什么事呀?”
老魯這么一問,石老大便鄭重其事地說:“我問你,還興不興買地?”
老魯沒有回答,反問一句:“你說呢?”
“自古以來,有買有賣,天經(jīng)地義?!?/p>
魯子凡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笑著說:“現(xiàn)在土改了,你們村又成立了那么多互助組,有困難互相幫助一下,誰還賣地呀!”
老魯這么一說,石老大卡殼不再言語了。老魯接著說:“有的人覺著自己有車有牛,萬事不求人,對合作互助不熱心,不積極,主要是怕入社吃虧。我們有責任幫助他們提高認識,你說對不?”
石老大沒有心思聽,只是盲目地點著頭,隨葫蘆打湯地說:“是,是。”
老魯接著問:“大春天青黃不接,你們村有揭不開鍋的嗎?”
石老大一下子想到了李大昌,不由地臉發(fā)起燒來。他慌亂地應著:“五個手指頭多會兒也不一般齊。”
“快說說你們村誰家揭不開鍋了?”
石老大想說李大昌,但他買了大昌的地,好像舌頭短了,沒有張開嘴。支吾了半天才含含糊糊地說:“大概有那么幾家。”
魯子凡有意把矛盾捅開,瞅了石老大一眼,問道:“聽說李大昌賣了二畝地,有這事嗎?”
石老大心里一震,“土改濟貧救不了人。他老毛病不改,還是好吃懶做,油瓶倒了不扶……”
“所以,他就賣地,你就買,是不是?”魯子凡趁機把問題點開了。
剛才還理直氣壯的石老大,頓時有一種被脫了光腚似的難堪,低下頭不言語了。
魯子凡嚴肅地批評他,“你真會趁火打劫!”
石老大理屈詞窮沒吱聲,只是吧嗒吧嗒地抽悶煙。
魯子凡瞅著眼前這個干瘦老頭兒,一下子就看到他的內心。語重心長地說:“石老大呀石老大,你那干凈的心里也長草啦!你這個被人剝削了半輩子的老雇農(nóng),現(xiàn)在也想走那條路了??磥砣说乃枷胧菚兊难?!”
“我、我……”石老大想爭辯,可怎么也找不到合適的詞。
魯子凡覺得,買賣土地,這不只是石老大和李大昌兩個人的事,這是當前的一個苗頭?,F(xiàn)在翻身農(nóng)民已經(jīng)走到了十字路口上,是往前走,還是往回退?必須盡快做出抉擇。有些人想發(fā)家致富,不管別人咋樣,開始想在別人的碗里撈吃的了,想借別人的一時困難,買人家的地。這個苗頭必須認真對待,要有針對性地進行教育,引導他們向前走。特別是像石老大這樣的人,既是老雇農(nóng)翻身戶,又是先富裕起來的戶。他兒子大夯既是黨員,又是干部。老子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在村里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不能讓他隨心所欲,要掰掉他腦子里長出的瘋杈兒。于是語重心長地說:“老伙計,這步棋你可走錯了!”
石老大依然在悶頭抽煙,沒有言語。
魯子凡接著問:“像李大昌這樣的戶,你們村還有嗎?”
“有。”石老大順嘴說,“東頭的李鳳嵐,孩子突然得了重病,沒錢治,賣了二畝;西頭的老金波趕上喪事,拉下了窟窿,賣地還了饑荒;還有南頭的老鼠三急需用錢,賣了二畝青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