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子凡認(rèn)真地聽著記著,心情十分沉重。他嘆口氣說:“如今解放了,土改了,按說不應(yīng)該再出現(xiàn)這樣的事情。這說明,土改并不能保證貧下中農(nóng)不再過窮日子。如果不走互助組合作的道兒,仍然會(huì)兩級(jí)分化。若不制止,還會(huì)出現(xiàn)新的地主富農(nóng)?!?/p>
“你說我變成了地主富農(nóng)?”石老大瞪大吃驚的眼晴,“我只是買了二畝地,又不雇工剝削人,怎么會(huì)變成地主富農(nóng)?”
“你想想,有買地的,就有賣地的。這一買一賣,就有了窮富之分。如果今年買二畝,明年買二畝,天長地久,積少成多,不就變成地主了嗎?現(xiàn)在你家勞力多,不需要雇長工。如果地多了,自己種不過來了,能不雇長工嗎?哪個(gè)地主不是這樣發(fā)展起來的呢?”
石老大的眉頭擰成了疙瘩,那張核桃臉深藏著疑慮。自打土改后,“地主”這個(gè)詞在人們心目中挺臭。他被地主剝削了多半輩子,吃夠了苦,受夠了罪?,F(xiàn)在魯子凡卻說他快變成地主了。這個(gè)詞刺痛了他的心,這比搧他兩個(gè)耳光都難受。他覺得這是往他身上潑屎撒尿,氣得呼呼地喘著粗氣,瞪著眼珠子跟魯子凡吵:“我買地是為了過好日子,是為了給兒子娶媳婦。娶了媳婦就要生孩子,一下子添好幾口人,你說不置地日子怎么過?”石老大說得理直氣壯。
魯子凡也寸步不讓:“你怕添人進(jìn)口地少了,日子沒法過,就買地。怎么就不想想賣地的人,沒了地怎么過日子!像李大昌這樣的戶,把地都賣光了,吃啥?只有喝西北風(fēng)了!”
魯子凡的話像重錘敲在石老大的心上,使他那僵化的腦袋裂開了縫,慢慢醒過悶兒來了:莫非我吃了迷糊藥啦?大夯說我賣了半輩子苦力,連人應(yīng)該靠勞動(dòng)吃飯的道理全忘了。我真是辦了一件糊涂事。他覺得有愧于李大昌。別說他是月萍的爹,就是別人也不該見死不救,更不該趁火打劫。他忽地想去看看李大昌怎么過日子。于是告別魯子凡回村了。
夜里的風(fēng)雖然不大,卻有些冷意。街上靜靜的,遠(yuǎn)處傳來幾聲“嗯啊嗯啊”的驢叫。他知道已經(jīng)是后半夜了,勞累一天的莊稼人正在酣睡。他左拐右拐摸到李大昌家。這是土改時(shí)分給他的一處獨(dú)院。原來房子全是磚掛面兒的,如今門樓和院墻全拆了,三間北屋的表磚也全扒下來賣了。他推開那個(gè)用秫秸綁的柴門,朦朧中看那北房豁豁牙牙破破爛爛,不由得 一陣心酸。他見屋里黑洞洞的,知道二迷瞪已睡了,便喊了一聲:“大昌!”
屋里沒有動(dòng)靜,他又喊了一聲:“有人嗎?”
“誰呀?”屋里的人好像剛被叫醒,不耐煩地問道。
“是我,石老大?!?/p>
“深更半夜的你來干啥呀?”
“我來看看你?!笔洗笳f,“睡一覺了吧?”
“門沒關(guān),進(jìn)吧。”
石老大推門進(jìn)來,被屋里的板凳絆了一腳。沒好氣地說:“你橫是點(diǎn)上燈呀,黑燈瞎火的?!?/p>
“我仨月沒點(diǎn)燈了?!崩畲蟛龔目簧吓老聛?,把石老大引進(jìn)屋,拍拍炕說,“坐吧?!?/p>
石老大摸摸炕見是光板,便問:“怎么連炕席也沒鋪?”
“早就換糧食填肚子了。”
石老大忽然聞到一股酒味,便問:“又喝酒啦?”
李大昌沒有言語。石老大接著說:“大昌,不能再這樣迷迷瞪瞪地混日子了。過去要說你混不好,是那世道不好。如今土改都三年了,人家的日子都越過越火爆,你卻越過越不濟(jì)。這怪誰呢?別再胡吃悶睡了。”
“我是生就的骨頭長就的肉,天生不愛干活,也不會(huì)干活。”李大昌無可奈何地說,“再說,我沒牲口,也沒農(nóng)具,連那二畝墳地都賣給你了,能種什么呀!”
這句話像打了石老大一巴掌,臉上熱辣辣的,不知說啥是好。他掏出煙袋點(diǎn)上抽著。
李大昌一聞見煙味就饞得流水拉子,哀求說:“大哥,讓我抽兩口兒。”
石老大把煙袋荷包遞給他:“給你,卷吧?!?/p>
“我這里沒煙,也沒紙,先讓我抽兩口吧?!崩畲蟛f著,從石老大手里把煙袋奪過來。
李大昌竟混到了這步田地!石老大動(dòng)了惻隱之心。他說:“你那地我不要了?!?/p>
李大昌像被蝎子蜇了一樣,驚叫起來:“這地你不要不行,你不能說話不算數(shù)!”
“我真的不要了。”
“為啥?”
“都怪我一時(shí)糊涂?!?/p>
李大昌不知為啥發(fā)生了這種變故,喃喃地說:“你給我的那三石多小米也還了饑荒,咋退你呢?”
石老大感到吃驚,這真是個(gè)填不滿的坑!他不由地提高了嗓門,重重地說:“二迷瞪,你不能再這么迷瞪下去了!”
“你不買地,那三石多小米我可退不給你?!?/p>
“那米就算我借給你的?!?/p>
“我可還不起啊?!?/p>
“多會(huì)兒有了多會(huì)兒還?!笔洗蠛煤蠡冢墒碌饺缃?,還能說什么呢?
“謝謝大哥。”李大昌說著,咕咚一聲跪在石老大面前,眼里止不住地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