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漁把頭之戀(1)

刺猬歌 作者:張煒


珊子一直詛咒的負心人死去不久,黃色卵石小院竟坍塌了半邊。珊子并不讓人修補。整座小屋都是大大小小的卵石筑成,這是棘窩鎮(zhèn)上惟一的卵石小屋。它踞在石頭街的盡頭足有一百年了,可是經(jīng)過了那一天送葬的風雨之后卻塌了院墻,接著小屋的半邊也有了裂隙。唐老駝讓背銃的后生前來整治,珊子同樣阻止了。

“說不定什么時辰它嘩啦一聲把你們埋了,”唐老駝指著小屋對珊子說。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知道兒子迷上了這個女人,心情復雜。珊子哼一聲:“你就別操這份閑心了。”

她已經(jīng)越來越多地離開鎮(zhèn)子,一直往西、往北,在砍伐后復生的無邊灌木林中跋涉,去海邊看嗚嗚作響的浪涌。越是變天的日子她越是出門,在狂風呼嘯天昏地暗的時刻,所有人都抱頭歸家,惟有她甩開大步锳向大野。“這騷娘們兒身上的膘子足有三寸厚,一般的寒風休想吹得透!”鎮(zhèn)上人望著她的背影說。

珊子著衣不多,一年里有多半時間像當年的良子那樣,只穿了松緊帶褲子,要解褲子可以立馬揪下。她的上衣總是半遮半露,好像以此炫耀著多油和堅韌的皮膚。秋后的北風掃過她裸露的胸口,胸口就變成了火焰色,那正好是男人烤手的地方。不過珊子隨著年紀的增長矜持了許多,良子死后更是封門閉戶,滿臉都是冰冷的拒斥。人們終于發(fā)現(xiàn),那個在她的詛咒中離去的人,其實已經(jīng)帶走了她部分生命。

她最愿呆立的地方就是巨浪滔天的海岸。由于站得太近,有幾次差點被大海吞噬。有人說她可能癡迷于棘窩鎮(zhèn)的那個傳說:霍老爺?shù)臉谴栽诖蠛V绣塾危糠昕耧L濁浪之日就要泊岸接送一些陸上的生靈——珊子大概在等船,想把下半輩子浪在海上。

有人見過珊子在海邊為野物接生,還說她每年都要在茫?;囊吧袭攷谆亟由?,待這些畜生長大之后也就成了她的義子——因為蠻兒成群,到了那時候她就成了這一方勢力最大的一個人了。這些傳言讓唐老駝將信將疑,但他深知以前勢力最大的是霍老爺,那家伙就與野物串通一氣??磥砑C鎮(zhèn)素有野物傳統(tǒng),這在年事已高的唐老駝來說已是無可奈何之事。他現(xiàn)在倚重的是兒子唐童,好在這小子緊緊勾連了珊子。

珊子離開卵石小屋就再也不想回去。那里貯存了太多的氣息,讓她于午夜絲絲濾過,從中辨析出惟一的一個人——良子的氣味。如今這個人埋到了地下,她那天親眼看著一個嶄新的墳堆壘起來。她在滔天大浪的陣陣轟擊下袒露出雙乳,與她見過的一頭正在生育的海豬比試——那是一對醬色的巨乳,周圍被細密的絨毛包裹,鼓鼓的盛滿了漿汁。胸口的火焰被北海的涼風越吹越旺,她捧了一捧海水飲下,如同最有勁道的苦酒。她繼續(xù)往西走,當面前出現(xiàn)一個河灣、再也無法向前邁步時,她才知道自己來到了一條大河的入??凇?/p>

入??谔幱幸淮毙⌒〉哪辔?,它隨時都會讓巨浪拍碎。珊子笑了。她看到了自己的歸宿。

泥屋里住了一位漁把頭,這家伙真的長了一把紅胡子。他在這一帶海岸曾經(jīng)是一個獵漁部落的強人,從十幾歲起就當上把頭,身上傳奇無數(shù)。整個部落西遷時他獨自一人留下來:傳說他因為重罪在身被眾人遺棄,還說他迷上了新的行當,自愿守在河口,如今一個人養(yǎng)殖海參。珊子進屋時那家伙正對著熊熊爐火吃著海草煮海參,每嚼一下唇上的紅須就扇動一下,成卷的海草在嘴角顫動。這家伙身子半裸,肌膚泛著青光,一轉(zhuǎn)臉見了珊子,立刻咽下口中的東西,隨即又抓了一把海草填進嘴里。

“你讓我想起一匹貪吃的大馬,”珊子站在旁邊說。

他擦擦嘴,又舀了一勺海參湯仰脖喝下,回嘴說:“你讓我想起十幾年前的老婆?!?/p>

珊子嘴角漾出了笑意:“她哪去了?”

“讓我一口氣砸巴死了?!?/p>

珊子哈哈大笑,伸手去抓一只海參吃,填進嘴里才發(fā)現(xiàn)它像生膠皮一樣又韌又艮。她用力嚼了一會兒,咽了。她噎得淚花閃閃,一連罵了好幾句粗話。

漁把頭瞥她幾眼,咬牙點頭:“好物件哩!”

屋外海風嗚嗚震響,小泥屋窗破門損,屋內(nèi)爐火暗淡時簡直冷極了,珊子凍得四下脧脧:只有半截炕席子,席上是一條臟乎乎的藍被子。再看半裸的紅胡子,額上還有汗珠呢。

天黑了,海風愈大。有一頭海豬在暮色里嘶叫。一會兒門被撞響了,一撮撮栗色長毛從門縫中篬出。紅胡子看看珊子,迎著門外大聲喊道:“今夜不行!今夜咱來客了!”喊過之后撞門聲才平息下來,而后是沙沙腳步聲漸行漸遠……紅胡子看她一眼,咕噥一句:“都是野物”,跳到了炕上。

珊子獨自坐在爐邊添火,終于惹得炕上的人大火,赤著身子跳下:“你想熱死我?。∥覠岬貌恍谢饸庠跍喩韥y竄像豆蟲直拱家巴什兒撅撅著難道你瞎了眼?”珊子借火光一看差點驚呼出來:這家伙渾身沒有一點贅肉,全是筋疙瘩攀結(jié)而成,胸上臂上更有腹部和大腿,全被棕紅色的毛發(fā)覆蓋,腳是橢圓形的薄片,牢牢地粘在地上,每抬一下就發(fā)出吧唧一響……她再盯他的下身,還沒來得及說出一個字,就被他卷到了炕上。

兩個人打成了一團。夜色里除了屏氣聲、擊打聲,再無其他聲息。珊子先是甩動騍馬一樣碩壯敦實的臀部將其撞了個踉蹌,接著伸出鏨子一樣的劍指猛捅他的小腹——她將在他彎腰捂腹的當口用單膝狠力頂去、頂他個仰八叉;她將把全身的重量、由于激憤煥發(fā)出來的蠻力,還有天生的一雙重拳,一齊加在他的身上。她知道第一個夜晚意味著什么,如果不能如愿,那么今后每個白天和晚上都將甘居下風,都會是難熬的。更讓她不能忍受的還有:窗門縫隙里都閃爍著藍幽幽的眼睛呢,那是野物在窺視,它們不出一天就會將她的敗北傳遍荒原,從此讓她顏面盡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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