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么喜歡鯨魚？

也未必是，恐怕更喜歡松鼠（哈哈的滿不在乎的笑聲） 。但是松鼠好像不太適合男人吧（微笑） 。鯨魚聽上去也不錯。威猛，類似于恐龍，有荒誕性（嚴(yán)肅的語調(diào)） 。村上春樹還寫過鯨的陰莖……

陰莖？？！！我的下巴幾乎掉在柜臺上。

他則若無其事，神色絲毫不變，仿佛剛才說的是“ 陰天”而非“ 陰莖”。

然后他將客人還來的碟片逐一收攏，繼續(xù)說，原句是這樣的：“ 看起來它有時像一株干枯的小椰樹，有時像一穗巨大的玉米棒，并且那上面漾出一種哀戚。”這講的就是鯨的陰莖啊，“ 有一種哀戚”，聽上去很孤單吧？

那是我們第一天認(rèn)識的時候談?wù)摰脑掝}。

哀戚的陰莖。孤單感。

不可思議。莫名其妙。

但是回去之后我非常認(rèn)真地閱讀了《白鯨》。確實是不錯的小說，我贊同地想。

從此便與他熟悉起來。

他是個很討人喜歡的男孩子，有一頭漆黑濃密的頭發(fā)，微卷、干凈舒服，眼睛略微下陷，深得不見底，是很多女人見了都會為之贊嘆的那種可愛的男人。

據(jù)他自己說，他可是建筑系畢業(yè)，本來應(yīng)該是個赫赫有名的建筑師之類的。但是為什么沒有成為大家會景仰的建筑師，而卻成了一個碟店的店主，守著一大堆或租或賣的電影，并且樂此不疲的樣子，他也未曾認(rèn)真說明，含糊地用什么“ 更喜歡電影啊”之類的借口隨便地帶過了。

我們的關(guān)系，大概難以用任何一個詞來表達(dá)，說是濃厚，我們連對方的電話號碼都不知道，說是淡薄，有時候卻很愿意在對方面前將心翻個底朝天。

底朝天。

什么都不剩。

有一次他問我，栗子，你覺得我，可招人喜歡？

為什么問這個問題？我有點(diǎn)驚訝。

沒什么，就是忽然想知道，你只需要告訴我真話就行了。

我認(rèn)真思考了半天，其實，你是那種，“大三女生的夢中情人”……

夢中情人（輕蔑的笑，嘴角上揚(yáng)）？又為什么是偏偏是“大三女生”？

這個很難說明白，就是一種奇特的感覺，你非常適合大三女生的口味。

那有沒有專業(yè)限制？比如是適合中文系的大三女生或者是數(shù)學(xué)系的大三女生？

都可以吧。這倒不清楚，總之是大三就對了。

后來事實證明，我說得不錯，周圍有家大學(xué)，經(jīng)常有女生光顧這家店。

有次鯨忍不住問幾個經(jīng)常來的女顧客，竟然都是大三的女生，而且中文系、數(shù)學(xué)系甚至生物系的都有。他便稱贊我，不是我說，栗子，我覺得你真是個有特殊才能的人。

什么特殊才能？

就是對人有著敏銳而準(zhǔn)確的認(rèn)識，像一只出色的獵犬，一下子就聞到別人身上獨(dú)特的氣息。就是這種才能。

除了對“ 獵犬”這兩個字不太中意之外，我基本對他的評價照單全收。或許沙拉也意識到我這種才能，所以才讓我?guī)退乙粋€男人吧（想到這里就頭痛）。

但是他隨即話鋒一轉(zhuǎn)，問我，栗子，那你喜歡我嗎？

我不是大三女生啊，早不是了，那已經(jīng)是大概五年前的事情了吧。如果回到五年前變成大三女生，大概是喜歡的。

他似乎有點(diǎn)失望，低下頭去整理碟片。我忽然有點(diǎn)難過，很想拿手揉揉他的頭發(fā)，告訴他，其實我也很喜歡他，但是這種喜歡，跟大三女生的喜歡，實在不同。 空城。

有段時間我腦中經(jīng)常莫名其妙地冒出這兩個字。

明明是座熱鬧的城，人口大概有幾百萬，男女老少一應(yīng)俱全，男女老少之外的人種，也肯定存在；車輛眾多，使得路上非常擁擠，公交車、私人汽車、自行車來來往往，急匆匆不知道要趕到哪里去。

但是我偏偏覺得空空蕩蕩。仿佛獨(dú)自身處于一間漏風(fēng)的屋子當(dāng)中。

身在一群急匆匆的人中，我的清閑和茫然顯得多么不合時宜。

他們都知道自己在往哪里去，而我卻對自己一無所知。

多數(shù)時候，我覺得仿佛是被扔到岸上的一條魚，與整個河流的聯(lián)系已被切斷，我除了看著自己被太陽一日一日曬成魚干之外，沒有其他辦法可想。奇怪的是，對于這一點(diǎn)，我并沒有一絲不滿或者絕望，反而心安理得。

就讓我變成魚干好了。我這么想。魷魚干。鯊魚干。薯片。

隨便吧。

大概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我的大腦中經(jīng)常莫名其妙地出現(xiàn)“ 空城”這兩個字。

跟我一點(diǎn)關(guān)系也沒有的空城。

不僅沒有關(guān)系，簡直是置身事外。

這天我在沙發(fā)上躺了一會，實在想不出有什么好的地方可以去，便決定去鯨的店里玩。我緩慢地爬起來，又站在鏡子前長久地看著自己發(fā)了會兒呆，才慢慢地出了門。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像是個慢鏡頭。

從某處緩慢而無意義地?fù)u向另外一處。

無聊，空虛，不知所謂。

幸好還有地方可以去。幸好還有鯨。

還沒走近他的碟店，遠(yuǎn)遠(yuǎn)便聽到那里放著一首老的英文歌。

Tell laura I love her, tell laura I need her

Tell laura I may be la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