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圣天門口 一一(1)

圣天門口(上) 作者:劉醒龍


從北方刮過來的風(fēng)推著鋪天蓋地的黃沙霧順著西河如期而至,一股血腥也在天空中隱約盤旋。兩個趕著牛沿途販賣的北方人,用走到哪里也改不了的侉子腔大肆渲染:洛陽、鄭州一帶在打大仗,雙方死傷無數(shù)。望著春季里西河慢悠悠的淺水,他們炫耀地說,中原一帶到處都是血水流成的河,先是紅色的,然后就會變黑。到處在打仗,只有北方人敢出來做生意。牽在他們手里的幾頭瘦牛價格比往年貴了一半,一頭牛的價格已經(jīng)超過二十塊銀元。生性喜歡四處奔走的北方人在天門口臨時落腳的那幾天,幾乎逢人就說,恨不得用這些牛換一處房產(chǎn),再將家里人接過來在此繁衍生息。

天門口的風(fēng)水的確很好:從遠處大山上延伸下來的一道山脈,臨近鎮(zhèn)子時輕輕隆起一對山頭,相距不到一里遠,像慈佛又像善人,伸展雙臂深情地朝著鎮(zhèn)子擁抱而來。起源于兩座小山之間的一條小溪長年不斷地穿街而過,鎮(zhèn)外是一片整整齊齊的田畈,田畈外則是清水長流的西河。北方人從北跑到南,從東跑到西,跑遍了大別山也只見到這一塊福地,好像埋塊石頭在地里就能變成金銀,插根扁擔(dān)在水邊就會長出竹林,上半年買一頭牛,下半年就可以將河灘犁成十年不用施肥的良田。北方人說的沒錯,一座小東山,一座小西山,多少擅長風(fēng)水的先生,精通八卦的后學(xué),莫不為之傾倒。就連藍眼睛的法國傳教士也跟著湊熱鬧,聲稱他的教堂是一炷敬給這塊福地長明不熄的香燭。

天門口人早就不在乎外來者的任何恭維話,對北方人說的話也不例外,他們覺得這是北方人哄人買牛的花言巧語。雖然想買牛的人不少,卻沒有人肯出這少見的大價錢。

北方人住在麥香家的小飯店里,花了幾天冤枉錢,終于不耐煩了,不再聽信總在湊錢、總也湊不齊錢的幾家人的話,背起包袱,趕上牛沿西河左岸往縣城方向走去。幾天后,杭家老二又將北方人的牛趕了回來。在杭家老二手里,每頭牛只值五塊銀元。早在北方人說他們是趕著五十頭牛離家之際,挖古的人就斷言:北方人是不是活到頭了?說歸說,做歸做,雖然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卻沒有人多嘴多舌。來天門口時間不長的董重里已經(jīng)相信,靠著大河大山的天門口人并非貪圖杭家人殺人越貨給鎮(zhèn)上帶來的種種好處;實在是因為杭家人已成了天門口某種榮耀,他們出門在外,只要說自己是天門口人,馬上就能贏得敬畏。

那天晚上聽完說書,人們正要散去,董重里客客氣氣地叫住了杭大爹:“我表弟要從麻城過來,您老能不能派個人去幫我接一接?” “你表弟不是在武漢嗎?”杭大爹盯著董重里反問一句。

“還不是為了女人,有個女同學(xué)在麻城,想逃婚又沒膽量,表弟就跑去幫她。我這表弟心氣極高,以為自己能力大,哪里都敢去。卻不了解鄉(xiāng)下的規(guī)矩,一到麻城就被當?shù)厝死ё×?!?“那就讓九楓跑一趟吧!” 杭大爹爽快地答應(yīng)下來。董重里不好挑剔杭九楓的年少,當著杭大爹的面,他將相關(guān)事務(wù)一一吩咐給杭九楓。杭九楓粗枝大葉的樣子讓董重里很不放心。杭大爹拍著他的肩膀,不無得意地說,莫看杭九楓年輕,各方面才能已經(jīng)超過他的二父三父和細父。 第一場春水下來,只打濕了西河兩邊的沙灘。盤桓了近十天的黃沙霧完全散盡了。杭九楓往北走了幾百里,在約定的地點見到了董重里的表弟傅朗西。不緊不慢地走了幾天,他們宿在羅田縣境內(nèi)的三里畈鎮(zhèn),從那里到天門口少說也有二百三十里山路,急走也要兩天。因為夜里一連兩次有旅客走錯了門,傅朗西便心血來潮,非要一口氣趕到天門口。杭九楓說,要想在山路上走得快,就要吃油子,吃了油子,腳才不會發(fā)軟。傅朗西倒不小氣,站在朦朦朧朧的街邊,讓他吃了十根剛從油鍋里撈起來的油子。傅朗西也喜歡吃油子,還喜歡吃細米粑。他對杭九楓說,油子和細米粑里面的空洞,與人的肺很相似,多吃一點累了不會喘氣。走在兩山之間平嶄嶄的田畈上,傅朗西倒還有說有笑,一旦遇上山了,不管是高是低,莫說說話,喘氣都難。他那瘦得只剩一根筋的身子,看上去爬不過任何一座山,杭九楓總覺得他隨時會提出在路邊找個人家借宿。但傅朗西一直賴死賴活地跟在后面,一點也沒落下。

相隔不到十天,西河就泛起了第二場春水。

在冬天里凍得發(fā)白的西河,被流水沖刷得面目全非。過水的河道成了打得半死的蛇,沒有規(guī)律地到處亂扭,將那座架在流水之上的獨木橋,變戲法一般拋棄在新冒出來的沙灘上。曾經(jīng)離水線很遠的一個個沙丘,免不了被一股股流水開膛剖肚般切開。 “河那邊就是天門口,在這兒,傅先生想做什么都行,莫看有個馬鎮(zhèn)長,真正說話算數(shù)的還是我們杭家?!焙季艞黝I(lǐng)著傅朗西在與天門口隔水相對的沙灘上徘徊,“傅先生不相信?那好,一會兒不管是誰,只要有人露面,我就要他背你過河?!?傅朗西沒有做聲,他被眼前隱隱可見的山勢與地形吸引住了,隨后說了些與北方人見解無異的話。被流水沖刷的沙灘突然塌下半邊。正要說話的杭九楓機靈地拖著傅朗西往后退了幾步。不等他們重新續(xù)上這個話題,打更的段三國就在遠處單調(diào)地叫著這一夜的結(jié)束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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