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著杭九楓要遭報應,雪大爹也難得一見地高興起來。他讓雪大奶將吊鍋里添些豆腐,正要好好吃一頓,伙計在外面叫:“小教堂的貴客來了!”雪大爹一聽,連忙讓伙計將客人引到書房里,自己隨后就來。雪大爹將自己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這才起身往書房走,還沒進門,就一連串地叫著:“怠慢了!怠慢了!”正在書房里四處張望的杭九楓趕緊往旁邊一閃身,讓傅朗西上去同雪大爹說話。“董先生哩?”雪大爹下意識地問。傅朗西笑一笑說:“他在屋里準備晚上要說的新書。”雪大爹招呼傅朗西在一只青花瓷鼓上坐下來,順手也朝杭九楓指一指,那意思是請坐下還是請滾蛋,他也說不清楚。杭九楓絲毫不顧這些,結結實實地往那青花瓷鼓上一坐,屁股還沒放穩(wěn),突然像走路不小心踩著牛屎那樣跳起老高:“雪家的凳子也不一樣,熱天冷,冷天熱,就像赤腳踩在剛屙出來的牛屎里?!焙季艞髅嗷ù晒?,發(fā)了一通感慨。雪大爹鄙夷的目光從杭九楓身上一掠而過。給傅朗西坐的也是青花瓷鼓,里面同樣放了一只烘籃,沒有坐過的人大都會被里面冒出來的熱氣嚇著。董重里剛來的那年冬天就曾有過這樣的經歷。如果傅朗西受到驚嚇,雪大爹一定會像問候董重里那樣:“驚駕了?”雪大爹不經意地盯著看。傅朗西右手將深藍色長袍輕輕一撩,右腳同時小跨半步,上身微傾,整個人端坐下去,拖在后面的左腳順勢并到先行放穩(wěn)的右腳旁。幾個動作一氣呵成,毫不拖泥帶水。坐好后,傅朗西還會意地沖著雪大爹點點頭。雪大爹暗暗斷定,傅朗西是在青花瓷鼓上久坐過的。傅朗西坐在青花瓷鼓上背不彎,脖不勾,腳不開叉,一看就知道他家境很好,家教也很好。雪大爹多次與傅朗西在小街上、小教堂門口或者鎮(zhèn)外某條小路上打過照面,如此面對面地坐著還是頭一回。也只有這樣坐到一起才能看出一個人是不是真正讀書之人。這個道理是雪大爹當年考中縣里的文童后,教書先生告訴他的。傅朗西今日的樣子就像那個教書先生。更讓雪大爹想不到的是,傅朗西也會說:“驚駕了?”由于是說給杭九楓聽的,雪大爹更覺得驚訝。
杭九楓不管這些,開口就說:“傅先生來,是要請你幫忙?!?/p>
望著雪大爹投來的目光,傅朗西淡淡一笑:“不著急!”
雪大爹心里有股毫無理由的高興:“這就對了!我要讓下人做幾樣小菜,小酌幾杯,有話再說也不遲!”
在吩咐備酒的同時,雪大爹動手攤開筆墨:“傅先生是貴客,來天門口快大半年了,也不上家里坐坐。既然來了,一定要留下你的墨寶!”“雪老先生這樣自信,不怕看走眼!”傅朗西也不客氣,稍稍挽一挽袖子,提筆在紙上重重一抹。接下來借著那一抹的力量,使出筆上偏鋒,或正走或逆行,最后輕輕描出一道細長的弧線,這才續(xù)上第二筆墨。紙筆翻飛墨彩騰挪,雪大爹看出傅朗西的筆法與自己熟悉的大不相同。既無潑墨又不同于寫意,半天下來仍看不出紙上那團團線線的墨跡,是花鳥魚龍,還是山水林木。每畫上三五筆,傅朗西就要退后幾步,瞇著眼睛看一陣。有時候還會像給墻壁粉石灰,總在一處著筆,一會兒是墨,一會兒是彩,一會兒又是墨,一會兒又是彩。雪大爹只顧看,一句話也不多說。畫到后來,終于有形了:紙上那些看上去毫不相關的東西,都是人的某種形狀。隨著一筆朱砂點出一雙嘴唇,大半個男人的形象躍然紙上。一直不知所措的杭九楓也找著說話機會了:“雪大爹,這個人好像你家雪茄哩!”雪大爹嘴上沒有做聲,心里卻有了想法。傅朗西在紙上著墨越多,雪茄的樣子就越突出。楊桃走進來,給大家添過茶水后正要出門,杭九楓叫住她,要她看看傅朗西畫的男人是誰。楊桃飛快地掃了一眼,一點也沒猶豫地回答:“這不是少爺嗎?”楊桃的話驚動了雪大奶他們。正在議論,傅朗西一定見過雪茄,才能畫得如此活靈活現(xiàn),阿彩聞訊跑了過來。阿彩不管別人,只顧扒開人群往里鉆?!斑@哪是雪茄,分明是老爺嘛!”
阿彩指著桌上的畫像說。楊桃說:“這是畫了胡須,沒畫胡須時,那樣子除了少爺不會像第二個人?!毖┐蟮幌肼犨@些話,他將眾人往書房外面攆,連雪大奶也不讓留下來。 “傅先生真的見過我那孽子?”
雪大爹客氣地問。
傅朗西不卑不亢地回答:
“雪老先生這樣說話,就是對自己的外行。幾十年后,少爺一定是你今日的福相。而你在幾十年前,也一定像今日的少爺這樣英俊。”
雪大爹略微一想,便忍不住笑起來:“這個問題太俗,不說了,說傅先生的畫吧!我左看右看,就是看不出傅先生的師承。難道是自為己師,自成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