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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樓 2(4)

酒樓 作者:許春樵


五星級麗都賓館“蘆花廳”里鋪著墨綠色地毯,中午的陽光從落地窗外涌進來,一種溫暖與浪漫的情調(diào)暗示了這是一個與貧窮和下崗毫不相干的空間。

張慧婷走進來的時候,一身湖藍色羊絨套裙將苗條而又錯落有致的身材勾勒得無比清晰,而那雙風情萬種的眼睛讓大多數(shù)男人很難坐懷不亂,少婦的青春在二十八歲的年齡是足以致命的誘惑,孫玉甫用目光咬住張慧婷,先是一愣,然后笑著搖了搖頭,他無法想象眼前的張慧婷是從荷葉街蜂窩煤爐旁走過來的。

張慧婷見孫玉甫神情有些奇怪,進來的第一句話就是:“人總是要老的嘛,你這樣一見面就搖頭是不是有點太殘酷了?”

孫玉甫從棕紅色沙發(fā)上反彈起來,他接過張慧婷手中不知所措的坤包,一邊往衣服架上掛,一邊哈哈大笑起來:“恰恰相反,我搖頭納悶的是,你怎么跟香港回歸倒計時一樣,二十八歲活成十八歲了?!?/p>

張慧婷說:“你這是恭維我呢,還是損我呢?”

孫玉甫立刻收起臉上的笑,誠懇而認真地說:“瞎子阿炳撞到你都不會損你,我怎么會損你呢,我就是吃了老鼠藥中毒神志不清了,眼睛可是雪亮的。有一個秘密這么多年我都舍不得跟你說,當年我們宿舍里的陳歌因為你借給他三兩飯票,他激動得四個晚上沒睡好覺。”

張慧婷好久沒聽過甜言蜜語了,孫玉甫的贊美讓她一上午的怨氣頃刻間全都消了,心里很受用,可嘴上卻不以為然:“那你咋不早說呢?”

孫玉甫別有用心地看著張慧婷:“我不就是怕你驕傲,怕你把我寫給你的詩撕了扔到洗碗池里嘛?!?/p>

孫玉甫是張慧婷省財校的同班同學,喜歡文學的孫玉甫對會計和財務深惡痛絕,他以寫詩來反抗毫無趣味的數(shù)字與表格化的生活,而財校的學生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是按計算公式來經(jīng)營生活的,所以對酸歪歪的校園詩人孫玉甫不以為然,深感寂寞的孫玉甫企圖以征服?;◤埢坻脕碜C明詩歌的價值,于是就對同是來自柳陽市的同學張慧婷不遺余力地送上大量的情詩,張慧婷根本就看不懂那些排比句和形容詞,而且對這個腦袋因過于瘦小而使全身比例失調(diào)的老鄉(xiāng)相當反感。有一次在食堂打飯時,孫玉甫排隊站在她后面悄悄地又往她的書包里塞了一首詩,張慧婷竟然當著同學的面將他的詩扔到了地上,孫玉甫臉上頓時夏天中暑般發(fā)燙。失魂落魄的孫玉甫發(fā)了一會兒愣,然后悄悄地撿起那首被扔掉的情詩,第二天花八分錢郵票投給省青年報社,居然發(fā)表了,那首詩中有兩句多年后被證明是相當有名的:“沒有許諾的約會/我仍期待黃昏的來臨”。孫玉甫手里攥著飄著油墨香的報紙,信心大增,他覺得這下自己終于成為詩人了,于是在一個沒有許諾的黃昏,他再次鼓起勇氣將刊著情詩的一份報紙送給張慧婷,張慧婷推開報紙說:“我看不懂!”最后一個字還沒說完,扭頭就走。孫玉甫站在那個失敗的黃昏里,很長時間都回不過神來。

往事如煙。孫玉甫和張慧婷分回柳陽后一直沒有聯(lián)系,各自成家后又都忙于為生計奔走,沒時間也沒必要再聯(lián)系。下崗的難堪讓張慧婷變得相當敏感,她連偶爾外地來同學的聚會也不參加,同學們在酒桌上不經(jīng)意地說起校花張慧婷,免不了感嘆唏噓一番,說張慧婷找錯了丈夫,真是應驗了紅顏薄命那句成語,有同學調(diào)侃孫玉甫說:“你如今發(fā)了,還不去關心關心你當年的夢中情人?!睍r過境遷,孫玉甫似乎已不太在意什么,他舉重若輕地插科打諢:“你這不是逼我犯錯誤嗎,我可是有家有室的人了?!贝蠹乙簿投夹α似饋恚蛇@時候?qū)O玉甫卻笑不出來了,他心里總有一個解不開的結(jié),這個結(jié)隨著他財富的增加越扣越緊。雖說這么多年來,孫玉甫閱歷過許多紅塵女子、經(jīng)歷過無數(shù)風流韻事,可張慧婷對他所造成的情感打擊卻像是他生活中一筆長期拖欠的高利貸,時間越久,利息就越高。孫玉甫的內(nèi)心里一直潛伏著一種很頑固的意志,即他總得要在一個合適的時機以一種合適或不合適的方式跟張慧婷結(jié)算一下這筆債務。今年春天的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喝過酒的孫玉甫開著他的黑色“帕薩特”經(jīng)過路燈稀少的荷葉街,他隱約看到一個黑影從巷口拐彎處鉆出來,他想踩剎車,可騎著自行車的黑影已經(jīng)側(cè)撞上車前燈,他跳下車嘴里罵了一句:“他媽的,你找死呀!”看到黑影已倒在了地上,他有些慌了,畢竟是酒后駕車,于是上前拉起黑影,是張慧婷。他們同時愣住了。孫玉甫連聲說對不起,張慧婷見是老同學孫玉甫,也就揉著疼痛的腿說:“看來我是命不該絕。”這起車禍并不嚴重,也就是自行車前輪跟汽車前燈相互蹭了一下,張慧婷摔了一跤,孫玉甫汽車前燈瞎了一只。看問題不大,氣氛也就不再緊張了,孫玉甫借著酒性隨口冒出了一句:“真是冤家路窄呀!”張慧婷聞到了孫玉甫一嘴的酒氣,于是很揶揄地說了一句:“李白酒后寫詩,你酒后駕車,你們詩人是不是都這個德性?”孫玉甫很不好意思地說:“別拿我開心了,我哪算什么詩人,連你都看不起我,又哪敢跟李白攀上親戚?!睆埢坻谜f:“你如今可是大老板了,我還敢看不起你?”短短幾句對話,十幾年的心里疙瘩一下子全都消了,夜晚的情緒甚至有些溫暖,孫玉甫說:“改天我請你吃飯,算我給你賠罪?!睆埢坻梦粗每煞竦卣f:“我哪有那么大的面子呀!”兩人從此就重新聯(lián)系了,張慧婷后來找孫玉甫推銷保險,孫玉甫說我這小公司員工根本不需要辦保險的,死生由命,富貴在天。不過他答應找剛從市國資委到恒通銀行當行長的舅舅王千,讓舅舅把恒通銀行的保險業(yè)務全交給她做,張慧婷詞不達意地說:“真的很感謝你,老同學就是老同學?!睆拇禾斓角锾欤麄儐为毢冗^好多次茶,也吃過好幾次飯,從工作談到家庭,話也越來越多,一旦遇到苦悶時,張慧婷會情不自禁地找孫玉甫訴苦,孫玉甫為了配合她訴苦,也就拿出自己的一部分苦楚來與她交流,他說自己的老婆夜里老是莫名其妙地起來夢游而且脾氣越來越怪,腦子好像有了點問題,錢越多,日子越不順心。他們一邊享受著豪華空間里溫暖而曖昧的燈光,一邊在強化著各自家庭生活的不幸,孫玉甫小心謹慎地拉近與張慧婷的距離并愿意在不計前嫌的基礎上把曖昧進行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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