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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樓 9(7)

酒樓 作者:許春樵


酒樓采購部的兩個小伙子蹬著三輪將酒水拉走后,王韻玲沒走,她先是看了看齊立言房間隔壁的汽車制造間,推開虛掩的門,一輛紅色的轎車趴在地上像是一只冬眠已久的烏龜,車身上落滿了夏天的灰塵,一些廢棄的螺絲、鉗子、扳手、焊槍散落在地上,它們無一例外地銹跡斑斑。這個沒有生氣的空間如同一個剛剛發(fā)掘出來的古墓,齊立言的青春和理想全都埋葬在這里。王韻玲看著這凄慘的景象,不禁有些傷感,她用手指輕輕地在灰塵很厚的車前蓋上劃著,渾然不覺中劃出了“不死”兩個字,而這輛車卻真的已經(jīng)死了,字跡的筆畫勾勒出車蓋上血紅的底色,那些彎曲的紅色筆畫像是彎曲的血管流淌著鮮血,正在注解著死亡的事實。王韻玲準(zhǔn)備擦掉字跡,突然她身后響起一個有些沙啞的聲音:“我這車是商代的司母戊方鼎,參觀是要買門票的,不是隨便能看的。”

王韻玲被嚇了一跳,一轉(zhuǎn)身,見是齊立言。王韻玲對汽車的興趣讓齊立言的臉上洋溢著一種久違了的激動,剛起床的遲鈍瞬間轉(zhuǎn)化成了機(jī)敏。

王韻玲有些嗔怪地說道:“姐夫,你這么躡手躡腳的,嚇?biāo)牢伊?!?/p>

齊立言頭臉雖然凌亂,但精神卻很振奮:“誰是你姐夫?大清早挖苦人太不人道了吧!”

“誰挖苦你了,不就是我一時改不了口嗎?你要是沒跟我表姐結(jié)過婚,我才不喊你呢。”王韻玲一邊說話,一邊努力地用身子擋住車蓋上的字。

齊立言對王韻玲這一古怪的舉動很是納悶,他側(cè)身擠開王韻玲,借著門外斜插過來的一縷陽光,看到了“不死”兩個字。

齊立言死死地盯住這兩個字,像是盯住兩個前來救命的恩人,一句話不說,眼圈慢慢地紅了。

王韻玲語無倫次地解釋著:“姐夫,我是無意中寫下的,沒有一點挖苦你的意思,我是覺得你的汽車不會死,你也不會死的,不信你問我表姐去,我說過你的志向遠(yuǎn)大,精神永存,永垂不朽?!?/p>

這話像是致悼詞,可齊立言完全讀懂了這兩個字的含義,他抑制住眼中的淚水,聲音哆嗦著:“韻玲,只有你最理解我,這個家里所有的人都把我槍斃了,先是你表姐,還有你們老板,就連一貫支持我的老父親,也認(rèn)為我只有洗心革面才能死而復(fù)生,我活著,但已經(jīng)死了;我死了,只有你認(rèn)為我還活著。”說完最后一句的時候,齊立言鼻子一酸,兩行淚水還是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

王韻玲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她只能抽象地安慰著他:“姐夫,你不要難過,現(xiàn)在是冬天,冬天過去就好了。”

齊立言感激地望著王韻玲,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說:“真的,要是這輛車能開到大街上的話,我現(xiàn)在就送給你,可它跑不動了。時間不早了,我要去澡堂上班了。”

王韻玲迎著院子里越來越稠密的陽光問齊立言:“你為什么要到澡堂子上班呢?”

齊立言說:“我跟任何人解釋他們都不會理解的,你肯定能理解。再見!”說著轉(zhuǎn)身就走了。

王韻玲說:“你能忍受別人不能忍受的生活,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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