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六月二十五日(2)

朝鮮戰(zhàn)爭 作者:王樹增


在部隊繼續(xù)向北走去的時候,曹玉海拿出女護士的照片給他的戰(zhàn)友姚玉榮看。姑娘的美麗令姚玉榮羨慕不已。他問:為什么不結(jié)了婚再走?曹玉海答:萬一死了多對不住人家。姚玉榮狡猾地試探:是不是不太喜歡她?曹玉海的臉一下嚴肅了,他說:死了我也戀著她!

距離曹玉海在武漢陽光燦爛的街頭尋找老部隊八個月后,經(jīng)過一場漫天風雪中空前殘酷的肉搏戰(zhàn),一營營部被美軍士兵包圍。曹玉海在電話中只對團長孫洪道喊了句“永別了”,便帶領(lǐng)戰(zhàn)士強行突圍。數(shù)粒美制M1步槍子彈穿透了他的胸部和腹部。曹玉海倒下的地點是朝鮮中部漢江南岸一個地圖標高為二百五十﹒三米的荒涼高地。他掙扎了一下便一動不動了,噴涌而出的熱血很快在零下二十攝氏度的低溫中與厚厚的積雪凍結(jié)在一起。

一營營長查爾斯·布雷德·史密斯感到非常疲勞。二十五日是他所在的美軍第二十四步兵師的創(chuàng)建紀念日。師司令部在這天晚上舉行了盛大的化裝舞會,全師官兵都很興奮,不少士兵把自己化裝成白鶴——這是他們長期駐扎在日本的緣故——白鶴長長的紅嘴到處亂戳著這個嘈雜而喧鬧的不眠之夜。此時,他們沒有一個人聽得見隔著日本海傳來的炮聲,甚至連師長迪安在接到電話后的驚慌神色也沒有人注意到。一營所在的二十一團,駐扎在日本九州熊本附近的伍德兵營,史密斯自從那天開始就一直頭痛。幾年前,這個年輕軍官應(yīng)該說前途是光明的,當他從西點軍校畢業(yè)后,他就指揮著一個連。日本人襲擊珍珠港時,他奉命在巴伯斯角緊急構(gòu)筑陣地,當時他的指揮官柯林斯將軍認為他是個“很不錯的軍官”。作為一名步兵軍官,他一直作戰(zhàn)到南太平洋戰(zhàn)爭結(jié)束。而現(xiàn)在,長期駐扎在日本的百無聊賴的日子讓他煩透了。史密斯知道遠東又一次爆發(fā)了戰(zhàn)爭,是在幾天后的一個晚上。他的團長理查德·斯蒂文森在電話里的語氣十分急促:情況不妙,快穿上衣服,到指揮所報到。史密斯的任務(wù)是立即率領(lǐng)他的部隊乘飛機進入朝鮮。當史密斯吻別妻子的時候,窗外風雨交加,漆黑一團,拿他的話講是“上帝在為我們的愛情哭泣”。軍用卡車在雨夜里向機場駛?cè)?,史密斯對他要去朝鮮參戰(zhàn)迷惑不解。美國作家約瑟夫·格登后來寫道:“史密斯并不知道——但肯定懷疑——他被派去執(zhí)行一項等于自取滅亡的使命?!泵儡姷诙膸煻粓F一營的士兵是第一批到達朝鮮戰(zhàn)場的美軍士兵。

查爾斯·布雷德·史密斯以在朝鮮戰(zhàn)爭中第一支參戰(zhàn)的美軍部隊指揮官的名義在戰(zhàn)史中留下了他的名字。然而他的部隊在第一仗中就在北朝鮮軍隊的攻擊下立即潰不成軍,以至于他不顧美軍的軍事條令,把傷員和陣亡士兵的尸體遺棄在陣地上落荒而逃。查爾斯·布雷德·史密斯還是美軍在朝鮮半島西線打仗打得最遠的指揮官,他說他“幾乎看見了中國的土地”。確實也就是“幾乎”,當他看見一位澳洲營長的大腿在爆炸聲中飛上了天空的時候,他和他的士兵立即從“幾乎看見了中國的土地”的地方掉頭就往回跑。朝鮮戰(zhàn)爭的史料中沒有查爾斯·布雷德·史密斯陣亡的記錄。如果他現(xiàn)在還活著,應(yīng)該是八十七歲的老人了。不知道他后來是否看見過真正的“中國的土地”。

  

上一章目錄下一章

Copyright ? 讀書網(wǎng) ranfinancial.com 2005-2020, All Rights Reserved.
鄂ICP備15019699號 鄂公網(wǎng)安備 42010302001612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