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一日,平陽縣夜空晴朗,繁星滿天,月淡風(fēng)靜??h衙二堂之上,數(shù)不清的算盤珠子噼噼啪啪亂響,清脆的撥算盤聲半夜里傳出去老遠(yuǎn)。曹文植坐在正座之上,旁有福崧和溫州知府范思敬在下首作陪,品茶聊天。曹文植帶來的賬房高手與劉錄勛在下面對賬盤查,忙得不亦樂乎。
到凌晨寅時二刻時分,曹文植談意正濃,對著福崧高談闊論,福崧也時不時的插兩句話,二人談得十分投機。那范思敬天生是個早睡早起的人,每日里二更始睡,五更末起,此時眼看著天都要亮了,實在有些熬不住,勉強支撐著不住地點頭打盹,竟?jié)u漸打起呼嚕來。堂上算盤聲、報賬聲、清談聲、呼嚕聲響成一片。福崧看了看范思敬,皺皺眉頭,正要推醒他。旁邊曹文植笑道:“讓他睡吧。這五天來他睡的比咱們遲,起的比咱們早,點名清冊安排車駕都要靠他,也的確累了?!?/p>
膽敢在欽差辦差時睡覺,這個罪名說大也大,說小也小。福崧知道曹文植生性隨和,是個出了名的老好人,看了看那范思敬,對曹文植道:“大人寬厚仁慈,這些下官們更是該盡心辦事才對?!?/p>
這時,堂上紛亂的聲音突然消失,除了范思敬的呼嚕聲尚在堂上回響之外,一切聲音都沒有了,猶如遁入地縫一般。范思敬也嗓子眼里咕嚕一聲,從夢中醒來,見堂下所有人都停了手,曹文植和福崧二位大人直盯盯的看著他。急忙翻身離座跪倒在地道:“下官死罪!望大人寬??!”
二人尚未說話,此時一位員外郎捧著賬冊走上來大聲報道:“曹大人,福大人。平陽縣三十九倉、兩個銀庫都已徹查盤結(jié),賬實兩清。該縣庫帑存銀二萬二千四百三十一兩二錢三分,倉儲存谷三千三百九十六石七斗五升,谷銀共計兩萬九千五百六十四兩四錢零分五厘,虧缺銀兩為三萬一千六百二十六兩五錢九分五厘。”
員外郎大聲說完,堂上一片死寂,眾人都靜待曹文植發(fā)話,單等著曹文植來宣布平陽銀庫谷倉已經(jīng)清盤完畢。沉寂了一小會兒,曹文植朗聲笑道:“竇光鼐所參平陽縣虧空十多萬。而本官在平陽縣親自坐鎮(zhèn)盤查審計的結(jié)果卻是:平陽縣倉谷加上庫銀,實存加上賬面也不過六萬掛零。哪里來的十多萬的虧空?”
曹文植此話一出,眾人都舒了一口氣,劉錄勛心中的一塊石頭終于落地,福崧緊繃的神經(jīng)也松了下來,跪在地上的范思敬道:“曹大人超智拔群,運籌帷幄,英明決斷,浙江之賬庫必能分毫不差的查清?!?/p>
范思敬話音剛落,一名衙役跑進(jìn)來報道:“吏部侍郎兼浙江學(xué)政竇大人來平陽查庫!已經(jīng)到了縣衙門口了!”
曹文植與福崧不約而同道:“他怎么來了?”
只聽外面有人哈哈笑道:“來的正及時,曹大人和福大人剛剛查庫完畢,我竇某人正好復(fù)查?!比穗S話出,竇光鼐大踏步走進(jìn)二堂來。眾人一聽此話,頓時炸了,堂上一片嗡嗡議論之聲。
曹文植不高興道:“竇大人,你是開玩笑吧!我與福崧查庫盤虧是奉皇上的圣旨,辦的是皇差,豈是你能復(fù)查的?”
“曹老弟難道忘了?皇上已下明旨,使你我共同秉公徹查浙江賬庫,并授我前往全省州縣任意調(diào)取案卷的權(quán)力,盤點倉庫任何人不得阻攔。奉皇命指揮牧役胥役,任何人不得違令?!?/p>
“老竇,皇上是讓你協(xié)同我查庫的,不是讓你來搗亂的。平陽縣之庫已經(jīng)查畢,不用你復(fù)查!你若不聽本官所勸,我讓你立時登諸白簡。”
“呵呵!曹大人要參我啊!好!既然你要參我,我更是非復(fù)查不可!要不豈不是讓您參之無憑,我也于心不甘!”
曹文植哭笑不得:“好了,好了!竇兄,不要鬧了,我也不參你啦!你也不要復(fù)查賬庫了?!?/p>
“曹大人,老兄我有一事不解,既然都是辦皇差,都是為了盤清虧空,為何偏不讓我復(fù)查?”
“浙江全省十一府七十六州縣四百一十二座糧庫一百六十七座銀庫賬本不計其數(shù),你一個人能復(fù)查的過來么?皇上可是要兩月查完全省,立即上報的呀!”
“老弟,我知道平陽縣五座糧倉你只實查了兩座,兩座銀庫你只實查了一庫,其余皆以賬目為主。你這樣的查法,老哥我不敢茍同。曹大人盡管去查,我不敢耽誤你的差使。復(fù)查我能查多少縣就查多少縣。今個兒是第一家?!闭f罷,回身對堂下各屬官役吏道:“各位聽了,皇上賜我指揮浙江通省凡八品及八品以下官員,以及任何未入流之役胥。凡膽敢抗命不尊者,格殺勿論?!?/p>
福崧實在忍不住了,一拍桌子喝道:“竇光鼐!你也太猖狂了,連欽差也不放在眼里!”
“福大人說得對,我竇某眼中只有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