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是總攬道德教化、宗教、理藩之責的衙門。本朝的朝政,由于皇帝醉心于崇道修玄,在皇帝心目中,禮部尚書是一個舉足輕重的職位。所以,一旦成為禮部尚書,就預示著入閣拜相,名冠九卿。時下,四十七歲的徐階,就擔任著這樣一個重要職務。徐階的威望和能力,舉朝公認,就連當今圣上,也已將其視為心腹近臣。憑這樣的實力,徐階調動一個小小的兵部員外郎,想來還是做得到的。
我對徐階提調楊繼盛入京多少有些疑惑不解。徐階反復告誡我要韜光養(yǎng)晦、謹言慎行,同樣是他的學生,明知道楊繼盛的抱負,為什么還要把他調到北京?此舉是不是要為楊繼盛提供一個機會?
或許是一種謀略吧,我想。
我倒希望如此。到了這個時候,自以為,我對北京上層官場的了解,已經夠多了?,F(xiàn)實并不像當局宣稱的那樣,而且很可能相反,在歌舞升平的背后,隱藏著全面危機。為了掩蓋這危機,就越發(fā)以歌舞升平加以掩飾。這時候,有人拍案而起,發(fā)出警世之言,作出匡正之舉,才愈顯珍貴!所以,我對楊繼盛的調轉,就感到由衷的高興,而且,我希望楊繼盛能從徐階這里,求得支持。
正因如此,與徐階略事寒暄,我就用激將的語調對楊繼盛說:“年兄得以調轉回京,愚弟欣慰之至!弟無日不盼年兄立肘腋、居樞要,展布經濟,為朝廷立偉功,為我輩樹楷模!”
楊繼盛不冷不熱地問:“年兄是真心話?”他一定是為上次的拜訪感到失望,斷定我張居正不可能成為他的同志,言語中就露出了嘲諷之意,“叔大年兄,國器也。自當為國珍重,避禍,方是上策?!?/p>
我無言以對。自從楊繼盛拜訪過我以后,我也曾經思考,韜光養(yǎng)晦固然能夠避禍,可是,像高拱那樣仕途蹭蹬,也是我不愿意接受的。但我從一開始就否定了要和楊繼盛一起“干一件大事”的可能性。這未免太冒風險。楊繼盛“避禍”二字,正說到了我的痛處。我頗不自在地看著徐階。他表情嚴肅,看看楊繼盛,又看看我,半天沒有說話。我心里竟有些緊張。今天徐階把我和楊繼盛同時召來,會不會是商議對付嚴嵩的事?畢竟,雖然進入官場幾年了,可我還從來沒有直接介入過任何官場的爭斗??!如果徐階果有部署,我張居正要不要和楊繼盛綁在一起?
我內心,是絕對不愿意和楊繼盛攪在一起的。
徐階打破了難堪的沉默,緩緩但頗是有力地說:“倘若內心恪守賢不肖是非之辨,暫安緘默,熟籌利害而后動,亦允稱偉士?!?/p>
徐階的話無疑具有為我解脫的韻味,照理,我該充滿感激;可是,聽了徐階的話,我更多的卻是失望。毋寧說,我更愿意聽到他說出“正邪不兩立,臨難不茍免、拍案而起”之類的話。當然,我希望徐階能夠這樣做,希望徐階也鼓勵楊繼盛這樣做,至于我個人,倒更愿意聽從徐階的教誨,“謹言慎行、韜光養(yǎng)晦”。
“魏學曾彈劾分宜的結局,”徐階頗是沉重地說,“想必你們都已知道,何以如此呢?”
那天為虬龍送殯時魏學曾激憤地說出“耳目風憲之職”這句話,我就猜到,他會有所行動。果然,過了旬間,魏學曾彈劾嚴嵩的奏疏就見諸邸報了。彈章言辭激烈,列嚴嵩“欺君罔上、任用私人、縱子索賄”三罪,請求皇上將嚴嵩父子“革職削籍,明正法典”!而圣上的御批也同時刊出了,他的回答卻是,他所信用之人,做臣子的就不滿意;朝政甫入正軌,那些失意之輩,就想攪亂!魏學曾排陷首輔,本應嚴懲,念職責所在,著罰俸一年,以示薄懲!嚴嵩忠謹勤勉,并無舛誤,著照舊供職,以慰朕望。
事情并未到此為止。兩天以后,內里又突然傳下詔旨,加嚴嵩“上柱國”勛銜?!吧现鶉保俏某嫉淖罡邉足?。開國以來,只有夏言獲得過這個崇高榮譽。一夜之間,這個榮譽,竟落到一個剛剛被糾彈為欺君罔上、徇私枉法者的頭上。道路傳聞,倘若沒有言官彈劾,圣上反而不至于對嚴嵩如此隆寵。
看到圣上御批,特別是得知加嚴嵩“上柱國”勛銜的訊息,我終于悟出了嚴嵩何以執(zhí)意為一只死貓舉辦那場荒唐葬禮了。只要博得圣上的歡心,就能夠立于不敗之地,越是有人反對他,圣上就越要維護他。
這樣的結局,著實令人氣短。所以,我希望看到的是,居高位者如徐階輩目睹時艱,不再委順俟時;作下僚者若楊繼盛輩拍案而起,不再瞻前顧后。有了這樣的想法,對徐階拿魏學曾作為教訓來勸導我輩,自然頗有腹議。但我不能表露,不僅僅因為徐階是我的老師,更重要的是,徐階所說,正是我愿意遵循的,而且徐階的說辭,本來是為我開脫的意蘊,我安能毫不領情?
可是,楊繼盛似乎不以為然:“那個佞人,何德何能,居然成了上柱國!滿朝竟也沒有提出異議的,豈不令天下人笑!”
“天下人不必笑,分宜已經辭勛了。”徐階說,“正是為此,我才找你們來?!?/p>
“辭勛?為何?”楊繼盛吃驚地問。
我沒有任何表示,但這不是說,我對這個消息不感到意外,不過我卻猜不出這和我與楊繼盛有什么關涉。
“分宜前天上了一道辭勛的奏疏,連圣上也頗感意外。今日召對完畢,圣上特問及此事,分宜說,‘尊無二上’,‘上’字非人臣所敢用?!毙祀A面無表情地敘述著,“圣上聽罷,竟走下御座,屈身扶起分宜,說:‘既然如此,朕就收回成命,不過,自古臣忠誠于國,國必加恩于臣,那就遵祖制,恩蔭于子,授嚴世蕃太常寺正卿,正五品?!舨款I旨后,詔書業(yè)已擬就,不日頒布中外?!?/p>
“這、這……”楊繼盛憋得滿臉通紅,說不出話來。
我也大吃一驚。圣上竟不惜破壞體制,也要施恩于嚴嵩父子嗎?因為恩蔭雖是祖制,但只能就雜職佐吏,而公卿之職務,按制必是進士出身方有資格。嚴世蕃非正途出身,居然以恩蔭而位列公卿,成為朝廷一個衙門的方面官,這在國朝,聞所未聞、絕無僅有。
“叔大,你說,分宜何以辭勛?”徐階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