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征大軍,未到大同,即于鎮(zhèn)川堡與俺答遭遇,我軍奮勇殺敵,斬韃虜五人!”出征第六日,從前線傳來了第一份捷報。
正當人們急切盼望第二份捷報的時候,突然之間,得到的竟是仇鸞斬首,首級傳示九邊的訊息!幾乎沒有人相信這個訊息是真實的,因為,此前除了聽到鎮(zhèn)川堡之戰(zhàn)的捷報,并未聽到仇鸞失利的訊息。既然并無失利,何以主帥卻被斬首?
但是,一根高高的旗桿上懸掛著的血淋淋的人頭,打消了人們的懷疑??粗瘥[的首級被懸掛在旗桿上,驚詫之余,人們議論的焦點也轉向了仇鸞何以被斬首這個疑問上來了。
“仇鸞在鎮(zhèn)川堡與俺答遭遇,只向朝廷報捷說斬敵五人,卻未提及國朝的損失。其實此一役我軍即損失將卒四百余人!”
“仇帥報喜不報憂,這自然是有錯的,可也罪不當死?。俊?/p>
“是呀,一定另有隱情?!?/p>
街談巷議中,對隱情的猜測,一時成為不可或缺的談資。
這一切,只有徐階最清楚。徐階早已密商其兒女親家--錦衣衛(wèi)都督陸柄,在仇鸞北征的隊伍里,安插了錦衣衛(wèi)的探子。仇鸞的捷報還未呈報到御前,錦衣衛(wèi)的密報就擺到了圣上的御案上。斬韃虜首級五人是真,然國朝戰(zhàn)死之將卒卻達四百余,而這一點,仇鸞的捷報只字未提。
“仇鸞足恃否?”當仇鸞的捷報連同錦衣衛(wèi)的密報傳來,圣上把徐階單獨召入無逸殿,試探著問。他對北征能否勝算本存疑慮,沒有料到甫一交鋒就損失將卒四百余人,仇鸞又隱匿不報,這就更增加了圣上的擔心。
“對外不足恃,對朝廷卻是威脅!”徐階早已成竹在胸,遂斷然道,“庚戌之變,韃虜不過數(shù)千人而已,當勤王之師一到,我朝十余萬大軍,乘敵疲憊之機,若及時在通州阻擊,何至于有圍城之辱?仇鸞以平虜大將軍之尊,卻一意避敵,十余萬大軍,眼睜睜看著韃虜兵臨城下,此不足恃者一?!边@些話,徐階早就想對圣上說了,只是因為仇鸞圣眷正隆,沒有他徐階說話的機會,如今,通過圣上的垂詢,徐階已經(jīng)猜測出圣上對仇鸞起了疑心,于是就決定在圣上面前,參揭仇鸞。
“避敵不戰(zhàn),元輔說是丁汝燮的命令,仇鸞總要聽兵部的話嘛!”圣上替仇鸞辯解說。說到勤王,他還是不忘仇鸞之功。
徐階本想借機奏嚴嵩一本,但聽圣上的口氣,若牽連嚴嵩,恐會被誤為別有用心,所以徐階決計只好集矢于仇鸞,先剪除其羽翼,于是說,“首輔仁慈寬厚,一定是被仇鸞騙了。丁汝燮果有避敵不戰(zhàn)之意,但那是在已經(jīng)兵臨城下以后;此前,丁汝燮力促迎戰(zhàn),但仇鸞恃勤王有功,根本不聽兵部的訓令?!?/p>
見圣上沉默不語,徐階又道:“此番北征,與俺答遭遇,據(jù)聞我朝損兵折將達四百余,而仇鸞匿而不報,卻以斬敵五首級邀功請賞,此不足恃者二?!?/p>
“好啦!坊間妄議也未可知?!笔ド蠠┰甑卦俅未驍嘈祀A的話,也許被仇鸞的怯懦狡詐所激怒,也許是對他人貶損自己所信任的人感到不滿。
“但有一言臣不能不說,”徐階堅持著,“國朝開國凡百九十余年矣,京師與邊防之軍,未有統(tǒng)一于一將者。今仇鸞一統(tǒng)邊塞與京師之軍權,調遣各軍,易如反掌,萬一生變,如之奈何?”
圣上聞言,不覺一驚,其實他對仇鸞已經(jīng)失望,只是礙于面子不愿承認,經(jīng)徐階這么一說,他找到了臺階,也感到了事態(tài)的嚴重性,仿佛肘腋已經(jīng)生變,指著徐階道:“快!快!傳朕口諭,令仇鸞即刻回京,一俟到達居庸關,即密奪其大將軍??!”
仇鸞接到回師之令,仿佛撈到一根救命稻草,一刻也不愿意停留,星夜回馳。一到居庸關,兵部尚書聶豹親自迎接。仇鸞正為這破格的禮遇而高興之時,忽見錦衣衛(wèi)甲兵全副武裝,已把大帳團團圍住,正要問聶豹何以如此,聶豹勃然變臉,命令他交出大將軍印。仇鸞大驚失色,“哇”的一口,嘴吐鮮血,暈倒在地。仇鸞的親兵兼參議時義,見事不妙,悄悄溜出大營,向北狂奔,被錦衣衛(wèi)校衛(wèi)拿下。聶豹親自審問。聽了時義的交待,聶豹驚得目瞪口呆。
去年春,虜酋俺答之子辛愛的福晉桃松寨與辛愛的親隨護衛(wèi)收令哥有染,被辛愛察覺,遂投奔大同叩關請降。三邊總督仇鸞以為可為朝廷立一奇功,便予收納。不料,強虜恥于失婦,辛愛親率大軍強索,聲言不交還桃松寨,將踏平大同城!仇鸞急令部曲抵抗,甫一交戰(zhàn),大同關總兵張達、副總兵林椿竟然命喪敵軍刀下。仇鸞大驚失色,頓足長嘆:“失策矣!失策矣!悔不該納此淫婦入城,詡為奇功!”遂納親兵時義之策,遣桃松寨、收令哥等出城,待桃松寨等行之白登,使人誘其自西陽河夜逃,從西邊出塞;而同時,由時義引導辛愛前去追擊,在威魯堡將桃松寨一行就地處死。
仇鸞剛剛為終于甩掉了桃松寨這個燙手的山芋而感到慶幸之際,俺答摸清了仇鸞朝秦暮楚、膽小如鼠的底牌,遂親率大軍,直搗大同關。有熟悉邊情而又精通兵略的漢人趙全的引導,俺答數(shù)千騎兵一路順遂,不知不覺中,已經(jīng)兵臨城下。仇鸞聞報,驚恐萬狀。親兵時義一拍胸脯,道:“主勿憂,小人有一計,可為我主解之?!彼^“一計”,就是當趙全引導俺答進攻大同之時,仇鸞派時義持總兵之符,攜重禮趕往拒墻堡俺答大營,知會俺答:“無他,敝帥想請汗爺移師他塞,勿犯大同!”又以箭曩為誓,密與俺答修好,并答應替俺答請貢。俺答答應了仇鸞的條件,突然發(fā)兵薊州,引發(fā)了京師之圍。而仇鸞又聽從時義的參議,向朝廷密報俺答將攻薊州的情報,提出了移師勤王的請求,以給朝廷造成仇鸞乃統(tǒng)籌全局、忠貞可倚的干城之印象。隨后,他避敵不戰(zhàn),坐視韃虜圍困京師。俺答撤軍后,他又建言組建總督戎政府,獲得戎政大權。至此,仇鸞目的已達,雖口稱北征雪恥,實畏敵如虎,毫無征討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