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眼已是六年之后。
眼下羅淺淺看著手中的紙條,心中苦笑,她現(xiàn)在這個樣子,比六年前也好不到哪里去,熟人能不要見,最好一個都不要見,見到了,對方還要困惑身份證上的李小恬是何許人也。
公車這時候靠站,羅淺淺下車來,前頭就是她住的小旅館。
一只手舉著包遮在頭上,羅淺淺用另一只手把紙條揉成一個團(tuán),準(zhǔn)備扔進(jìn)路邊的垃圾筒里去。
正在這時,一輛摩托掠過這個憂心忡忡心不在焉的女孩子,后座的人猛然伸手一拽,羅淺淺整個人“嘩啦”一下,被帶倒在地上。
這一下來得太突然,等她從泥水里頭站起來,前方只剩茫茫一片雨霧。
這個城市的賊,未免太過于敬業(yè),連這樣惡劣的天氣,照例出勤不誤。
羅淺淺站在原地,足足有半分鐘的時間大腦一片空白。
錢、鑰匙不用說了,就連她新出爐的那一重身份,都搶了個干凈。
她簡直不知道是在原地哭上一場,還是慶幸欺騙的生涯還沒開始已然終結(jié)—沒來個錯上加錯?
此刻她身無長物,只??诖飵讉€硬幣以及手里一張字條。
還有別的選擇沒有?
是的,換別人可以報警。
可是她不能夠。
吳澄是窩在沙發(fā)上睡著的,第二天早上被手機(jī)鈴聲吵醒。
“喂?!?br>
“吳先生嗎?”是聲音甜美的一個女聲,“這里是‘弗洛伊德’,我們想向您確認(rèn)一下,您跟李醫(yī)師的預(yù)約,在下午兩點?!?br>
“好的我知道。謝謝?!?br>
“不客氣?!?br>
吳澄合上手機(jī),剛要去衛(wèi)生間洗澡,那個小玩意又一次響了起來。
“小澄?”是董事長兼母親大人,“聲音怎么不太對?”
“沒事?!眳浅我灿X得稍微有點不舒服,可能著了涼。
“你一個人要多注意。”母親本來似乎有點質(zhì)詢的意思,現(xiàn)在也放緩了,換上聊天的語氣,“昨天沈檸來找你了?”
“哎?!本椭肋@個姑娘要告回家去。
“那孩子回家委屈大了,脾氣發(fā)得一塌糊涂,她媽媽半夜一通電話打到我這里興師問罪。小澄你說說,怎么回事?”
“我沒怎么她。”
“我當(dāng)然知道,你對她興趣不大,可是感情,也可以慢慢培養(yǎng)的是不是?小澄,媽媽不是強(qiáng)迫你,不過希望能有個合適的女孩子陪你,沈檸這孩子不是挺好的?長得漂亮,家境好,性格又活潑,正適合你?!?br>
吳澄沉默了一會兒:“我明白。”
“小澄,不要每次都說明白,然后下次又把人家給氣跑了,對人家熱情一點,知道嗎?不然我在你沈伯伯沈伯母面前,都抹不開臉?!?br>
“我盡量吧?!?br>
“還有,今天下午的心理咨詢,不要忘了。”
吳澄從她這句話的第一個字就知道她要說什么,但他還是耐心地聽她交代完畢,然后說:“我不會忘的,您放心?!?br>
水流噴灑而下,從發(fā)間流遍全身。
吳澄站在那兒,四周只剩水聲,他一時有些惘然。
轉(zhuǎn)過視線,水霧蒙罩的鏡子里,是一個面孔蒼白的青年,他走近對著鏡子抹開自己濃密的黑發(fā),一道淺淡的傷痕隱在里頭,他的指尖摁過去,劇烈的疼痛—來自心理上的極大部分和生理上的微小部分—一起作用,他頭疼得厲害。
閉上眼,母親的,沈檸的,所有人的面孔都模模糊糊連成一片。
這段生活,明明每個人都稱頌是劫后余生,于他卻是一個不知所以然的幻覺。
吳澄下午一點四十到達(dá)“弗洛伊德”,來見他預(yù)約好的李揚(yáng)。
雖然后者說起來是醫(yī)師,這里卻不是醫(yī)院,而是叫做“心靈按摩所”,你迷惘了,失落了,對整個人生都產(chǎn)生懷疑了,還是只是季度獎金發(fā)少了以至心理失衡了,沒問題,這里都可以負(fù)責(zé)接待,包管讓你一顆脆弱的心臟熨服妥帖,不再給你找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