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還記得,那把傘上畫了一枝紅杏,紅得就像她那時懷里捧著的鮮花。
“這枝杏花多少錢?”
“十文錢?!?/p>
夢境里的場景與回憶重疊,原來已經過去了這么久,她一絲一毫都沒有忘記掉。
“你怎么會來這里?”她開口,如夢囈。
而那人站在屋外,回答:“我看見一人像你,跟過來,果然是你?!?/p>
她睜著霧蒙蒙的眼睛,每個字都說得很僵硬:“杏花沒有開?!?/p>
那人臉上閃過一抹痛色,低低嘆息:“是啊,杏花沒有開……”
于是兩個人的衣袍都起了一陣顫抖,不知抖動的是身體,還是心。她突然抓住窗沿,朝他伸出一只手道:“你進來!”
那人凝視著她,搖頭。
“那么我出去!”她說著挽起裙擺準備跳窗。
然而,那人依舊是搖頭。
“為什么?”
那人對她微笑,笑容里卻有很苦澀的東西:“你不知道為什么嗎?曦禾,你真的不知道為什么嗎?”
她如被當頭棒喝,忽然想起自己原來名叫曦禾。而曦禾又是誰?當今璧國的寵妃,將來的皇后。然而,此時此刻,她望著窗外的那個男子,心里卻像被一把很鈍的刀子在拉扯一般,因為不能干脆利落地割斷,反而更受折磨。
“你要娶姜沉魚嗎?”
他低下頭,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聽不真切:“姬、姜聯(lián)姻,于兩族都有好處。而且……曦禾,杏花不會開了,再也不會開了……”
“你騙我!”她陡然暴怒,五官都開始扭曲,“你騙我你騙我你騙我!你說當我十六歲時,會娶我的,結果我卻進了宮,成了皇帝的妃子!你說杏花開時帶我去賞花,可是賞花的卻換做了別人!而現(xiàn)在,你還要娶別人……”
聲音像是沉在水底,浮上水面時就變了形,她捂住自己的臉哭得泣不成音。巨大的委屈海浪般席卷而來,空氣被瞬間奪走,無法呼吸……
曦禾發(fā)出一聲尖叫,再度驚坐而起,恍然知覺,竟然又是南柯一夢。
屋子還是那個東倒西歪的屋子,她坐在布滿塵灰的木板床上,看著腦袋上方的那根橫梁,忽然想起,母親是在這根梁上吊死的。
那一天,她去賣花回來,甫一推門,就看見兩只繡花鞋晃啊晃的,鞋子上,還繡著母親最喜歡的卷心蓮。地上的影子也擺來擺去,拖拉得很長……
外面的雨下得越來越大,從窗洞里吹進來,將地面打濕,于是空氣里就充盈起一種氤氳沉悶的水汽。
天已經黑透了。
橫梁上仿佛伸出了一雙手臂,無比溫柔地迎向她,“來吧,囡囡,來娘這里,來啊……來啊……”
那聲音是那么甜蜜,仿若鳥語花香中最深情的呼喚。她的眼中起了一陣迷離,身體好像有自己的意識般的伸出手去,把腰帶解下來,對了,再把腰帶掛到梁上面去,然后再打個結,就是這樣,很好,要結得緊一點,然后,把腦袋伸進去……
手臂依然在前方迎接她,令她想起小時候蹣跚學步時,娘也是這樣在前面一步步地呼喚她,鼓勵她向前走。只要照娘的話去做,就會快樂,就會幸福,就不會再這么絕望了。
等等我,娘啊,等等我……
“砰”的開門聲震得室內又是一陣塵土飛揚。
手臂突然消失了,眼前的幻象瞬間湮滅,曦禾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床上,兩只手伸在空中,想要抓住些什么,但依然兩手空空。
前方沒有可以被抓住的東西,更沒有希望。
“我說過要一個人靜靜,沒有我的允許不可以前來打攪的?!彼林?,扭頭轉向門口,想看是哪個膽大的宮人,敢來攪醒她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