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水月(6)

禍國 作者:十四闕


門外,白衣如霜。

曦禾眨了眨眼睛,再眨一眨眼睛,心想:原來我還在做夢。那么,繼續(xù)睡吧。

她把頭轉了回去,閉上眼睛,但下一瞬,卻又驚起,滿臉震驚地看著門外之人,顫聲道:“是……你……”

那人站在離門三尺遠的地方,沒有撐傘,于是雨絲就披了他一身,他的衣袍和頭發(fā)都被打濕了,卻半點狼狽的樣子都沒有,看上去,依舊是這渾渾濁世中的翩翩佳公子。

他慢慢地一掀白袍下擺,跪倒在地,開口道:“天色已晚,嬰恭請夫人回宮?!?/p>

嬰,姬嬰。

原來真是他。原來這一回,不再是做夢。

曦禾看看他,再看看屋上的橫梁,想起方才妙不可言的死亡幻境,心中開始冷笑:娘,剛才是你吧?你想帶我走對不對?因為人世太苦,所以想把我也帶走對不對?不過——我可不是你。

面對苦難,你只會哭,只會忍耐,忍耐不下去就逃避,選了最最不負責任的自盡。

我才不要像你一樣沒出息。我才不要那樣懦弱和沒有尊嚴地死去。

我不會死的。

哪怕十四歲時賣花回來看見娘吊在橫梁上的尸體;哪怕十五歲時被爹醉酒后賣給了人販;哪怕十六歲時蒙受皇帝臨幸痛不欲生;哪怕現(xiàn)在我的舊情人要娶別人為妻……我都不會去尋死。

不但如此,我還要活著,用盡一切方式肆意張揚地活著。

生命本就短暫,所以更要像花朵一樣新鮮美好。

十六歲那年的杏花沒有開,今年的杏花也不會開了,可是,只要我活著,活得夠長久,遲早有一年,我能等到它開花。

曦禾起身下床,拍拍身上的塵土,理了理散亂的頭發(fā),然后裹緊斗篷走出去。在經(jīng)過姬嬰身旁時,她微微一笑道:“淇奧侯對皇上真是忠心,犧牲了自己的姐姐,放棄了自己的情人,不如,就再干脆一點,獻上自己的未婚妻吧?!?/p>

不等他有任何反應,她就快步走出小巷,看著道旁矮屋里透出的淡薄燈光,笑容一點點轉淡,目光卻一點點加深。

巷口,宮里的馬車果然還在等候,兩名宮人拿著傘在車旁,看見她,全都松了一大口氣。

曦禾上車,回首問道:“是你們通知的淇奧侯?”

宮人忐忑不安地回答:“因為夫人進去這么久還不出來,我們怕有什么事情,正巧看見侯爺?shù)鸟R車經(jīng)過,所以就托他進去請夫人……”聲音越說越低,惶恐之色愈濃。

“做得好?!焙熥铀⒌胤帕讼聛?,將曦禾的笑容與她眼中的犀利一同遮蔽。

維圖璧四載,歲次辛卯,四月戊戌朔一日乙亥,皇帝若曰:於戲!咨爾右相府姜仲第三女,慶承華族,禮冠女師,欽若保訓,踐修德范。既連榮於姻戚,且襲吉於龜筮,是用命爾為淑妃,擇時進宮。其率循懿行,懋昭令德,祗膺典冊。

晴天一霹靂!

大堂內跪著的姜氏眾人,全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道皇旨弄得滿臉震驚。為首的姜仲抬起頭來,望著前來宣旨的羅橫道:“羅公公,這是……”

羅橫笑瞇瞇道:“恭喜右相,賀喜右相,姜家出了第二個皇妃,真是滿門榮耀啊?!?/p>

“可是,小女沉魚已與淇奧侯定下了婚約……”

羅橫打斷他:“右相真會開玩笑,聽聞侯爺庚帖入府時遇火,這樣的婚事怎可算數(shù)?”

這下,眾人又是一驚——皇上居然知道此事!明明全府上下都守口如瓶了,皇上又是怎么知道的?

姜仲頓時面色如土,再也說不出半句話來。

羅橫將圣旨遞到他手上,繼續(xù)笑瞇瞇道:“皇上看中三小姐,是天大的福氣,右相可不要辜負了皇上的一番苦心。這福氣要當成了晦氣,可就不好了,是不是啊,右相?”他笑得雖然親切,但話里警告的意味十足,姜仲哪還敢多言,連忙顫抖著謝了恩,接過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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