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宗抬手扶住她的手臂,示意她平身,目光閃電般注視著她,“你可知欺君何罪?”
厲思寒愣住,怔怔地看著他,不知他此話從何而來。神宗看了她許久,眼里神色變幻,終于吐了口氣,輕輕笑了笑,“你不開心的,朕看得出。剛才在夢里,朕還見你在哭來著……所以、所以朕……就忍不住過來看看??茨阍跓粝伦撕芫?,倒也沒哭,只嘆了不少氣而已……”
厲思寒心中驀然一震,心中體會到他輕描淡寫幾句話中的深情,心中乍現(xiàn)一縷柔情。
她明白,神宗一定是在夢中見她不如意,午夜夢回,再也忍不住過來看她,又不愿驚動宮人侍從,才一個人飛檐走壁地匆匆過來的。
厲思寒不由問:“皇上一路上沒見著一個侍衛(wèi)么?”
神宗英俊的臉上突地顯出一絲捉狹的笑容,得意地豎起食指放在唇上,“噓——你別忘了,以朕的身手,又豈能被守衛(wèi)的侍衛(wèi)發(fā)覺?”
皇帝威嚴霸氣的臉突然間變得像個小孩子,對著她眨眼睛笑。
厲思寒心中感動。要知他以帝王之尊,居然要三更半夜飛檐走壁地偷偷來看自己的妃子,簡直是不可思議之事——一直以來,這個人,似乎都不像個皇帝的模樣呢。
她忽地想起了昔年的事,忍不住脫口:“朱屹之,你……”
“大膽,居然敢呼朕為豬一只?”神宗半開玩笑半認真,“南貴妃,你該當何罪?”
——他似乎又恢復到了當年在京師大街上初見雪衣少女之時,滿口的調侃。
厲思寒不語,只靜靜看著他。這一剎間,感激轉成了愛。
神宗熙平三年春,南貴妃真正寵冠后宮。
神宗下朝后只去披香殿,兩人或閑談,或散步,興致好時甚至會拔劍切磋一下武藝。當然,一向都是以南貴妃失敗而告終,而神宗往往大笑而止,并興致極高地親手教她一些武學訣竅。
兩人琴劍相諧,在宮中過著神仙一般的日子。厲思寒有時甚至會無緣無故地笑出聲來,她以為自己的一生,經歷過如此多的坎坷風浪,終于也能有真正的幸福,能與一位真心愛她而她也愛的男子,坐擁天下地過完一生。
而她卻沒想到,她的一生,竟以噩夢而告終!
那天用完早膳后,她一個人在庭中練劍,突然長劍從手里脫手滑落,指尖竟起了無法控制的顫抖!厲思寒大驚失色,強自運氣壓住體內的不適,吩咐左右侍女快去找皇上來——她已感覺到了一種強大而又陰毒的力量,在侵蝕她的五臟!
毒,她中了毒!
“小寒,小寒!”從大殿議事中抽身返回的神宗心膽俱裂,抱著昏迷的她大聲呼喊。
不錯,他很熟悉這種毒,這本是大內才有的殺人無形的“木犀清露”!
當年,為了早日攫取到王位,明知周昌是南安王那邊的人,他卻故意去賄賂、在思寒陷入險境的時候,利用了金承俊用此毒毒殺老皇帝,金承俊隨后用其自殺??扇缃瘢瑓査己挂仓辛诉@種無藥可解的毒!
是天遣么?是天終于要懲罰他的惡毒和不擇手段?!
神宗一遍遍地用內力輸入她體內,勉強護住她心脈,厲聲呼叫御醫(yī),狀若瘋狂。在御醫(yī)趕來之前,厲思寒終于睜開了眼睛,看著他不說話,也說不出話了。
神宗心神俱亂,他這時才發(fā)覺,他最愛的原來不是權力,不是王位,而是懷中這個垂危的人!他曾那樣地看重過手中的地位和權力,但是時至今日,他卻甚至可以用所有的一切,向老天換取她的生命??墒牵瑓s已沒有機會了……
是他的錯!是他的錯!
她是一只自由自在的白鳥,而他是一只鎖在金籠子里的鳳凰。他們本不是一類人,甚至本不該相遇和相愛——可他卻試圖不顧一切地去抓住她,而她,最終也為他削去了羽翼,來到了這個籠子里與他一起生活,放棄了外面那一片高遠的天空。
以她純良的天性,本就不適合在這個陰險毒辣、危機四伏的后宮里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