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日,星期二,斯凱思早上八點半就到了約克車站。他前一天晚上就來到了約克,在火車站附近一家不起眼的旅館開了一個房間。他可以在任何一座省會城市落腳。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去參觀一下大教堂,或者在城墻內的鵝卵石街道上走走。這個城市的任何美景都不能使他忘記自己的任務。他的行李只有那個帆布背包,里面裝著睡衣睡褲,藏著帶鞘刀子的洗浴用品袋,卷起來的防水衣,雙筒望遠鏡和薄薄的手套。他現(xiàn)在一刻不離地隨身帶著刀子和其他行兇裝備。這并不是因為他希望能在她去倫敦的途中殺死她--擁擠的火車上幾乎不可能有機會--而是因為對他來說,帶刀是很有必要的。它不再是讓人興奮或恐懼的東西,而是一種熟悉的東西、一種力量的延伸,是他的一部分。當他手握著刀時,便覺得自己很完整,是一個整體?,F(xiàn)在,即使是在晚上,由于肩膀上沒有了背包的壓力,不能將手悄悄伸進包里,用手指摸索著紙板刀鞘,他也覺得自己被剝奪了一切。
這個車站很便于監(jiān)視。一條拱形的過道,外面的門廳通向一間小
廳,右邊是女洗手間。透過門,他可以看到一張厚重的桃花心木桌子--桌腿帶有雕刻--一張粗糙的靠椅和墻邊那一排刻著圖案的椅子。在沒有點火的煤氣爐的上方,是一張無法描述的現(xiàn)代版畫:看起來好像是一排漁網,攤開了在晾曬。候車室很空,只有一個很老的女人蜷縮在一堆鼓鼓囊囊的行李中睡覺。只有一個出入口通向車站大廳。指示牌顯示,開往倫敦的火車從八號站臺離開。它的上面,是如洞穴般的拱形屋頂,從頂端帶著乳白色裝飾的灰色柱子延伸上去。車站里,早晨的清新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咖啡味道。在有點怪誕、不自然的平靜中,車站在等待著如潮的乘客,以及這天第一批旅客的喧鬧。斯凱思很清楚,他這么早就一個人等在這里,會被人懷疑的。但是,他告訴自己,這沒有關系。再沒有比火車站更容易魚目混珠的地方了。沒有人會在意他,而且即使有人注意到了,他也會說自己在等一個從倫敦來的朋友。
書攤開張了,他買了一份《每日郵報》。她到的時候,他可以很快用報紙將自己的臉遮起來。然后,他坐在一條凳子上,等著。他從沒有懷疑過伊萊o沃特金的誠實。今天早上是她獲釋的日子。但是他開始感到不安,擔心自己會認不出她。將近十年的監(jiān)獄生活也許完全改變了她,或者,她太狡猾了,會趁他不注意時溜過去。他從錢包里拿出一張她的照片,那是審判期間從當?shù)貓蠹埳霞粝聛淼摹K退恼煞虮灰粋€商業(yè)攝影記者搶拍了下來,看起來像是在南端的一條海濱人行道上。照片上兩個年輕人在大笑,在陽光下手牽著手。他不明白攝影記者是怎么抓拍到的。它不能給他提供任何信息。但是,當他將照片放到眼前時,上面的整個形象便分裂成千篇一律的微粒照片。很難將這張臉與他最后在舊貝利的碼頭上看到的那個女人聯(lián)系起來。
在三周的審訊期間,他一直一個人坐在那里。到最后一天,在他
的眼里,再沒有什么是真實的。他就像是生活在一個用干凈而幽閉的審訊室包圍起來的夢中世界。在那里,對生命的普遍信仰被一種不同的邏輯和一套陌生的價值觀念所代替。在那個超現(xiàn)實的被忘卻的地帶,除了專業(yè)人員之外,沒有人看起來是真實的。所有出席的人都是演員,只有那些來回走動著的穿著長袍或戴著假發(fā)的人在信心十足地談論著,他們知道自己的角色。兩名被告并排坐在被告席上,但距離拉得很開,相互不看對方,他們的眼睛幾乎沒有轉動一下。如果他們倆都伸出一只胳膊,也許有可能會碰到對方的手指。但是,他們的胳膊一動不動。劇本里并不包括觸摸這個動作。在朱莉死去的頭幾天,灼人的仇恨像高燒一樣燃燒著他,將他驅趕到郊區(qū)的街上,沒有終點沒有目標地走著,什么也看不見,只是絕望地大步走著,以阻止自己將頭撞在干凈的郊區(qū)墻上。他像一只狗一樣,咆哮著要報仇。當他看著他們死人一樣的臉時,所有這些都消失了。因為,你又怎么能去恨一個根本不在這里的人?他們只是不起眼的角色,被選來坐在被告席上,以便這出戲可以繼續(xù)上演。他們才是最重要的角色,但是,他們不需要做任何事,也是最被忽視的人。他們看起來很平常,但是從某種可怕的角度看,他們也很不尋常。他們只是肉體的軀殼,但是丟掉的卻不僅僅是靈魂。如果用刀刺向他們,他們也不會流血。陪審團成員似乎害怕看到他們的眼睛。法官對他們視而不見。他覺得這出戲,這種沉默,這樣的雜亂無章,即使沒有他們在場,也可以演下去。
法庭上坐滿了人,但是空氣卻沒有因此而變得污濁,也沒有異味。審訊時間拖得很長,似乎在給不慌不忙的字謎游戲提供機會。原告辯護人沉著謹慎地發(fā)言,速度與法官鋼筆的運動一致。沒有人說話時,或者戴著假發(fā)的律師突然精神抖擻地看著法官,而法官看起來好像沉浸在個人的幻想中時,審訊就會中斷。然后,這一瞬間便過去了,法官的筆又開始動起來,辯護人會重新開始他緩慢冗長的演說,整個法庭的氣氛便會不易察覺地變得輕松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