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的窗戶里的燈光透過霧氣閃爍著。盡管這是她常常來的一個分館,但是以前從沒有開車來過,不知道哪里能停車。她小心地轉(zhuǎn)上一條輔路,看到兩輛車停在路邊。她謹慎地將迷你車停在它們后面。然后她告訴他要做的事情。他點點頭。她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懂了。她推開圖書館的門,迎面而來的是書和地板蠟散發(fā)出的熟悉而溫暖的氣味,還有從隔壁的閱覽室散發(fā)出的酸酸的味道。閱覽室里,裹著破舊外套的老男人們整天坐在那里,埋頭在報紙里,躲避著孤獨和寒冷。透過玻璃隔墻,她看到其中的三個人還在那里。她很嫉妒他們,因為他們還活著,而馬丁卻已經(jīng)死了。那是整個晚上她感到迷惑的唯一時刻。忘掉了孩子,卻想著那是他的身體蜷曲在車子的行李箱里。但是他正麻木地走在她的身邊。
她拿著三本帶來歸還的書走向柜臺。他記得她的指示,走到最近的一個小說書架。她朝著他大喊:"沒有時間選新書了,親愛的,我們得準時趕到那里看那部好電影。我就借一下厄普代克的書。"
他似乎沒有聽見,呆呆地站在那里,面對著書架,像商店櫥
窗里的人體模型。她前面只有一個人--一個長相漂亮的中年女人,顯然是來替她生病的媽媽歸還圖書的。女圖書館員在整理票據(jù)時面無表情地聽著女人急促而含糊地談著她要還的書,她媽媽的健康,她想要借閱的書。她一定是這里的???。也許歸還圖書是她獲得一點自由的唯一的機會。圖書館員將三張票據(jù)遞給她時說:"謝謝你,耶蘭德小姐。"
現(xiàn)在輪到女人了。她要求在厄普代克的等待名單中加上自己的名字,并用大寫字母將她的名字和地址寫在卡片上。她很驚訝她的手可以那么平穩(wěn)。她花了很大力氣來寫這些字母--大寫,黑色,襯著白色的卡片。如果警察來調(diào)查,絕對沒有人會相信這些清楚的字母是在巨大的壓力之下寫出來的。然后她朝丈夫走去。他看起來就像長在那里一樣,她幾乎是拖著他走向大門,出了圖書館朝汽車走去。
這時,電影再一次停止放映,畫面全部丟失。開車最糟糕的部分一定是繞著曼斯希爾環(huán)形交叉點的時候。五條道路在這里交會。但是最后她還是走出去了,而且沒有發(fā)生任何事故,因為接下來她記得的事情是將車停在電影院前面。停車場比她預想的要擁擠,但那也是件好事。這意味著電影院里人非常多,因此他們的離開被注意到的可能性就更小。她終于找到一個離邊門出口很近的停車點。熄火后,車里的寂靜幾乎讓人害怕。他們一起坐在霧氣籠罩的車里,她再次給他講了一下應該怎么做。她說:"親愛的,你明白了嗎?"他點了點頭,但沒說話。他們從車里出來,她替他關(guān)好車門。現(xiàn)在霧更濃了,起起落落如同有毒氣體,連成一塊塊的,從高高的街燈上噴灑開來。他們像涉過齊膝深的水一樣
向門廳走去。
最后一場肯定已經(jīng)開始了。在售票處,他們前面只有兩個人。輪到她時,她說要買兩張八十六便士的票,并遞過去一張五英鎊的鈔票。然后她拿起找回的錢,推著他往前走了一點,故意讓手中四張一英鎊的鈔票中的一張掉在地上①。然后她轉(zhuǎn)過身,走向售票處。她說:
"我想您少找了一英鎊。這里只有三英鎊。"
女人肯定地說:"我給了您四張,夫人。您是看著我點的。""這里只有三張。"
那個女人重復說:"您看見我數(shù)了四張,夫人。"然后就轉(zhuǎn)向下一個顧客。她從售票處走開,然后大聲地說:"對不起。我一定將它掉到地上了。這里的地上有一張。"
整個過程甚至當時都讓她覺得不真實,不自然。售票處的女人聳了聳肩。他們一起走過門廳,向通向觀眾席的入口走去。她試著將他的外套遞給他,但他沒接,假裝沒有看到。她輕輕推著他的雙手。但是,她知道他不能忍受遠離她而坐。他們不得不坐在一起。
他們走進看起來充滿溫暖的一片黑暗之中。只有銀幕是亮的,電影一定才剛剛開始。她隨著引座員手電筒針尖般的亮光走下中間的通道,一只手放在后面,抓著他的上衣。他們被引到一排的
最后兩個位子上。這樣就行了。她想從邊門溜出電影院,而不是①一九七一年未實行幣值十進位之前,一英鎊等于二十先令,一先令等于十二便士。因此一英鎊等于二百四十便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