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臉紅了,點了點頭。她看起來很高興。他看見,在淡黃褐色的羊毛衫下,她穿著藍色棉布的新夏裝。他說完后,她用兩只手輕輕地撫了一下裙子,笑了,好像很高興自己不怕麻煩地穿上了它。他告訴自己他已經(jīng)做了一件蠢事,而現(xiàn)在正在做第二件。但要把話收回已經(jīng)太遲了,他也并不真的想那樣做。可他不知道應該帶她去哪里吃午飯。沿著維多利亞大街往下走,有一家小三明治飯館,他這周去過一次,但他不確定那里星期天是否開門。這家飯館很干凈,但不是很漂亮。然后他又想起,狹窄破舊完全沒有關系,因為她根本看不見。他一定得讓這次午餐對她來說很特別。畢竟,她是自他結(jié)婚后除了梅維絲之
外帶出去的第一個女人。不可否認,她是個盲人。但是,如果她不是
盲人,她也不會接受他的邀請。他記得有一家意大利餐廳,離車站很近。也許那里星期天營業(yè)。至少,科菲不會是個問題。他發(fā)現(xiàn)孩子們很少會受歡迎,但是沒有人會介意一條狗。
這一天對他來說變得亮堂起來。是應該休息一天了,是他和另外一個人散步交談的時候了。他和她約好十二點前他到柜臺這里來找她,然后就回到自己的房間。打開房門的時候,他突然想到,這天上午帶著那個放有謀殺裝備的帆布包沒有什么意義,但他不能確定將它放在鎖著的房間里是否真的安全。但是這個包幾乎成了他的一部分。他覺得如果右肩上沒有它熟悉的重量,他走路的姿勢就會很奇怪。再說了,為什么不應該帶著它?他想到,由于一時的沖動,他選擇了最合適的人陪著自己一起走走。她不會想知道他的帆布包里裝著什么。她也不會問。而且,在完成謀殺后,如果事情變得糟糕了,即使警察追查到了卡薩布蘭卡,他們是不會讓她確認他的身份的。
八月二十七日,早飯后--這是她們一起度過的第二個星期天--她的媽媽突然說:"如果我們?nèi)ソ烫茫憬橐鈫幔?
菲莉帕吃了一驚,盡管她的反應就好像這只是個很尋常的要求。她曾經(jīng)聽過布道,覺得自己很有資格推薦一家教堂的宗教儀式和音樂,就如同她要談論它的建筑一樣。她問她媽媽想去哪里:馬里蘭伯恩的巴黎教堂有嚴格的儀式和高水平的唱詩班;馬格麗特大街上諸圣公會彌撒,有炫目的馬賽克鍍金的圣徒像和彩繪玻璃;圣保羅教堂有巴洛克式建筑的壯觀。她媽媽說,她愿意去某個安靜封閉的地方。于是,她們就去了十一點的圣餐合唱,在涼爽整潔的尼尼安o康珀爵士①的圣希普里安教堂里。在那里,一個全是男性的唱詩班在樓上唱著清唱部
①尼尼安o康珀爵士(SirNinionComper,1864-1960),聲譽卓越的英國國教高派教會教徒,建筑師和設計師。
分的祈禱書,一個聲音柔和的神莆在布道,香甜而刺鼻的香料味升起來,籠罩著高高的祭壇。在整個祈禱過程中,菲莉帕一直坐著,但頭卻微微低著,畢竟,她選擇了到這里來,在禮貌上至少應該象征性地表示順從。他們并沒有強迫她進來,在信仰和不信仰都沒有什么關系的時候,又為何要冒犯似的炫耀自己的不信仰?而且,不管怎樣,聽克蘭麥①的繼唱并不困難,就是修改者完整保留下來的那些。從洪亮的、輪流吟唱的頌歌的韻律里,簡o奧斯汀在她臨終之時,從她兄弟的手里接過圣餐面包,獲得安慰。這個事實本身就足夠讓不敬者啞口無言。看著她媽媽低下的頭和交叉的手,菲莉帕很想知道她和她的上帝在進行什么樣的交流。她想,"也許她在為我祈禱",這個想法讓她有種朦朧的喜悅。盡管她自己不能祈禱,但她喜歡唱那些贊美詩。她升高的嗓音總是讓人吃驚。那是一種豐厚的女低音,比她說話時的聲音還要低沉,和她自己的一點都不一樣。她人格中的一部分情感,看起來無拘無束,無法預料,只有通過貧乏的詩體韻文和快樂而懷舊的學校集合曲調(diào)來釋放。
輪到信仰者吃喝他們上帝的東西時,她的媽媽并沒有走向圣壇,而是在唱最后的贊美詩時悄悄走了出來。菲莉帕跟在后面。她知道,這樣就不用向牧師和集會成員進行自我介紹,或者試圖讓陌生人感覺她們是受歡迎的。不管這種陌生的并不神圣的宗教生活對她的媽媽意味著什么,可絕不包括教區(qū)房間里的咖啡,或者門廊里隨意的告別閑聊;她至少對此非常感激。隨著最后的贊美詩快要結(jié)束,她們輕輕地將門廊的門在身后關上。她們決定不做午飯,而是在趁著天氣很好時盡可能地待在外面。她們可以在貝克大街上找到個便宜的地方吃午飯,①克蘭麥(ThomasCranmer,1489-1556),英國圣公會坎特伯雷大主教,促進英文版《圣經(jīng)》的出版,主持出版《講道集》和《公禱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