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在攝政公園里消磨掉下午的時光。
盡管她們住得這么近,這還是她們第一次來到這個公園。早上的雨已經停了,被太陽點亮的高高的云彩無法覺察地漂浮在湛藍的天空里。湖對面遠處的樹林上方,純凈的藍色更深了,變成了紫紅色。種在金屬橋兩邊的天竺葵和常春藤垂到水面,劃船的人笑著搖動著他們的小艇,葉子掃過他們的臉。雨后的公園充滿了活力。輕便椅子堆在樹下躲過雨后,被再次搬了出來。它們的腿陷入潮濕的草地里,小家庭坐在上面,盯著玫瑰花床和遠處的風景,還有令人欣慰的洗手間和咖啡屋。周末來散步的人牽著他們上了圈的狗,在熏衣草和飛燕草中間慢慢地走著??Х任萸暗年犖樵絹碓介L了。在瑪麗女王的玫瑰花園里,玫瑰因為雨水而變得豐滿,精巧的有條紋的花瓣上還沾著雨滴,有粉紅的哈靈尼,明黃色的夏日陽光,埃娜o哈克尼斯以及和平①。
她媽媽在灌木叢中漫步的時候,菲莉帕坐在一大片白玫瑰下的一條凳子上,從背包里拿出多恩②的迷你版詩歌集,這是她在市場的一個攤子上用十便士買的。玫瑰花在她的頭頂輕輕地搖擺著,如同五月的花朵一樣茂盛,灑下它們的芬芳,偶爾也向三葉草草地上酒下一陣雨一樣的小小的白色花瓣和金色的花蕊。太陽暖暖地照在她的臉上,引起一陣柔和的莫名憂傷。她記不起上次來瑪麗王后的玫瑰園是什么時候,也許從來沒有來過。莫里斯更喜歡建筑,而不是自然,即使是像攝政公園這樣井井有條、有序規(guī)整的自然的展示對他也沒有吸引力。她還記得有一個玫瑰花園,但那是在彭寧頓,她想象中的父親曾到過那里,穿過圍起來的綠色植物向她走過來。奇怪的是,記憶竟然如此
①這些均為玫瑰花的品種。
②多恩(JohnDonne,1572-1631),英國詩人,玄學派詩歌代表人物,倫敦圣保羅大教堂教長,作品有《歌與短歌》集、宗教長詩《靈魂的進程》等。
清晰,那種香氣,還有下午溫暖柔和的光線,總是執(zhí)者地、幾乎是帶著痛苦地闖進她的腦海,結果卻竟然只是一個孩子氣的幻想。但是這個花園--這個公園卻很真實。莫里斯關于建筑的觀點是對的,自然需要對比,需要磚頭和石頭的規(guī)整組合。約翰o納什①連排屋的廊柱和山形墻,動物園古怪的輪廓,甚至向上沖去的郵政大樓的工藝男性生殖器,都構成了公園的美麗,體現(xiàn)著它的特色,確定了它的范圍。她想,如果要將這個華美的公園無限延伸,變成一個永遠不會消失的墮落的伊甸園,那將是讓人無法忍受的。
她對著搖曳的玫瑰花沉思著,然后垂下眼睛看著她的媽媽。菲莉帕常常觀察她,她想,她媽媽只不過是處于另一種監(jiān)視之下。她正在聞著橘紅色的玫瑰花,將花輕輕地捧在手中。大部分的玫瑰愛慕者會閉上眼睛,吸取著它的芬芳,而她卻大睜著眼睛。她看起來非常專心,臉上的肌肉收縮起來,緊繃著,好像正經受著痛苦。她站著一動不動,除了躺在她手掌中的玫瑰花之外,忘記了周圍的一切。
就在那個時候,菲莉帕看見了那個男人。他從湖邊的斜坡上走過來。男人個子很小,戴著眼鏡,灰色頭發(fā),熱心地陪著一個失明的女人,帶著一條咖啡色的領路狗。他的目光停在她的身上,他們的視線碰上了,出于此刻這種慵懶的快樂,她本能地朝他笑了笑。結果卻出人意料,他站在那里,怔住了,眼睛睜得大大的,似乎有一秒鐘的恐懼。然后,他突然轉身走了,扶著女人的胳膊肘,幾乎強迫她回到了原來的路上,走向湖邊。菲莉帕大聲笑起來。他是一個很平凡的小男人,很普通,卻不讓人覺得討厭,而且絕對不至于平常到以前從沒有女人無意識地對他笑過。也許他以為她試圖誘惑他--一個夏日里引誘
①約翰o納什(JohnNash,1752-1835),英國建筑師、城市規(guī)劃師,以建設攝政公園和特拉法爾加廣場等聞名。
人的女人,潛伏在搖曳的玫瑰花下。她看著那奇怪的兩個人走出視線,很想知道他們的關系。他是否是女孩的父親?這樣突然催促她離開,他會怎么解釋?然后她想到,她可能以前在某個地方見過他,但是記不起來。不管怎樣,他的臉不是值得記住的那種。但她應該認識他,這種想法讓她有些沮喪。她再次低下眼睛看著書,將他完全拋到了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