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你說什么?”葉子秋驚愕地抬起頭,關(guān)于遺囑的事,葉子秋一直沒跟沙沙提,她自信沙沙并不知曉,這是她跟鄭達遠之間的一筆情債,一段人生宿冤。但她絕然想不到,外國人羅斯早把這事兒說給了沙沙。
“我說什么,我還能說什么?”沙沙惱怒地扔掉手里的毛巾,跑進了臥室。
江長明一時有些怔然,沙沙并沒有跟他講清來龍去脈,尤其外國人羅斯,沙沙提都沒提。他結(jié)巴地望著她們,不知說啥。
事情其實是這樣的,追悼會開完的第三天,葉子秋洗去臉上的悲容,從家里來到幼兒園,這兒的空氣比家里要好,至少沒被死亡浸染過。一看到孩子們,葉子秋的悲痛便去了一半,這是她多年養(yǎng)成的習慣,只要一投入工作,再大的事也能放下。可是這天不巧,葉子秋剛進辦公室,就有律師找上門來,說是受鄭達遠先生生前委托,特意來辦理遺產(chǎn)手續(xù),說著拿出那份遺囑。
葉子秋當時的驚訝絕不亞于沙沙,她幾乎憤怒得要撕掉遺囑,但她很快就鎮(zhèn)定了,其實這一切都在她的預想中。她啥也沒說,按律師的意見簽了字,律師很滿意,算是免去了一場唇槍舌戰(zhàn),很感激地跟葉子秋說了聲謝謝,葉子秋凄涼地笑了笑。律師臨出門時,葉子秋突然說:“我有個小小的請求,不知能否答應?”
“說吧,我盡量滿足?!贝蠹s是事情辦得太容易,律師反倒顯得不安。
“這事請不要告訴我女兒。”
律師松下一口氣:“沒問題,鄭先生也是這樣囑托的?!?/p>
葉子秋是不在乎那點錢的,再多她也不在乎。她跟鄭達遠早就在經(jīng)濟上分開了,甭說他們,就連沙沙也是如此,自掙自花,他們從沒為錢的事鬧過矛盾。
至于外國人羅斯知道這事,全是因了他跟律師是朋友。羅斯是在委托這位朋友辦理自己在中國境內(nèi)的財產(chǎn)保護時無意間看到那份遺囑的,當時他還若有所思地發(fā)了會怔,覺得中國人真是不可思議,一輩子辛辛苦苦賺來的錢卻要留給一個毫不相干的人。不過羅斯也沒把它當成件大事,第二天跟沙沙見面,隨口就把這事說了,哪料到沙沙會想那么多,差點惹出一場大亂子。
3
孟小舟三番五次找林靜然,目的再也清楚不過,就是想讓林靜然幫他一把。
沙漠研究所所長人選最終圈定為三位:龍九苗、孟小舟、還有一位剛剛從國外回來的研究員。從目前形勢分析,那位國外回來的研究員可能性不大,一是人家還沒確定要不要留在銀城,國內(nèi)好幾家研究所都在請他,開出的條件也比這兒優(yōu)惠;二是此人志向不在做官,他已明確表示,絕不參與競爭。之所以拉上他,完全是為了制造一種氣氛,讓人覺得這次選拔完全是暢開大門,盡挑賢才,然后優(yōu)中選優(yōu),把棟梁之材放到重要崗位上。事實上竟爭只在龍九苗和孟小舟之間展開,對此孟小舟有足夠清醒的認識。
孟小舟的處境目前可謂一團糟。仿佛從某一天開始,霉運便跟定了他,使得他的生活陷入了逢賭必輸,每戰(zhàn)必敗的倒霉境地。一向心高氣盛的孟小舟經(jīng)歷了一連串打擊后,不得不把心氣降下來,眼下他必須抓住這次機遇,說啥也得把所長這個位子搶到手,要不然,他可真就一敗涂地,再也沒打翻身仗的機會了。
孟小舟是沙漠所第一批博士生,起點要比江長明高,31歲他讀完博,本可以留在京城或是選擇出國,但他主動來到大西北的銀城,兩年后他被破格提拔為副所長,成了社科院最年輕最有前途的副所級干部。也就在此時,他跟新分來的碩士生林靜然戀愛了。一開始,孟小舟和林靜然被認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他們有共同的志向和抱負,孟小舟年輕有為,仕途前景一片光明。林靜然聰穎漂亮,在所里又很討人喜愛。這樣的愛情就連江長明也眼熱,一個勁在背后鼓搗林靜然,你可要抓緊呀,這么好的人選哪兒去找?林靜然稍不主動,江長明就一本正經(jīng)教育她:“你都快三十了,女人一過三十,哪還有青春?趁著青春不好好戀愛,將來成老太婆,后悔得連眼淚都掉不出?!蹦菚r候江長明是林靜然的課題組長,又是她表姐夫,白日黑夜的林靜然跟著江長明屁股轉(zhuǎn)。上班要跟著江長明做實驗,查資料,下班要到他家蹭飯。害得孟小舟想約會就得先找江長明通融。表姐白洋還開玩笑說:“你再這樣,我可要吃醋了?!绷朱o然抱著表姐脖子,猛親一口,故意說:“我就是想把表姐夫搶走。”
江長明在廚房做飯,聽到姐妹倆的話,走出來說:“搶我容易,可你得先學會燒菜,免得將來我還要侍候你?!?/p>
林靜然說:“憑什么侍候表姐不侍候我?”
江長明說:“追你表姐時我答應過她,不讓她進廚房,你要是做下這個保證,我現(xiàn)在就追你?!?/p>
林靜然聽了直搖頭:“你饒了我吧,我最怕燒菜。孟小舟就是因為不會做飯,我才猶豫著要不要嫁給他,哪能再上你的當?!闭f完三人哈哈大笑,圍坐在餐桌旁,朝江長明做的蘇州菜發(fā)起攻擊。
表姐白洋確實沒進過一次廚房。
就在孟小舟跟林靜然經(jīng)過三年苦戀,終于進入談婚論嫁的實質(zhì)性階段,外國人羅斯來到了銀城,跟羅斯一道來的,是美麗性感的黃頭發(fā)姑娘瓊。瓊是美國人,剛剛二十歲,她的工作是跟著羅斯了解中國的風土人情,瓊對神秘的東方文化著迷。
就是這個瓊,讓孟小舟和林靜然的人生發(fā)生根本性的改變。
是在四月的某一天,銀城突然起了沙塵暴,正在工作的林靜然惦記著家里窗戶沒關(guān),跟江長明請假說要回家關(guān)窗戶。那個時候她已跟孟小舟同居,同事們對這事看得開,大男大女,早該睡一起了,再說知識分子向來就對只有結(jié)婚才能合法睡覺這種邏輯嗤之以鼻。林靜然打開門,先是跑前跑后關(guān)了陰陽臺的窗戶,還站在陽臺上沖樓下看了一會,滾滾而來的沙塵眨眼間就讓她的視線斷裂在三米之內(nèi)。這種可怕的天氣總會讓人憂心忡忡,林靜然懷著杞人憂天的心情往臥室走,想換件衣服再去上班,不料正撞上赤著身子上廁所的孟小舟。林靜然先是愕然地呀了一聲,等看清孟小舟的神色有點緊張時,才意識到不大對勁。孟小舟中午打電話說他有事,要陪省政府的領導去沙縣調(diào)研,咋能赤著身子在家呢?這么一想她朝臥室望了一眼,這一眼便讓林靜然所有關(guān)于愛情和婚姻的美好童話破滅了。
床上躺的是瓊,大約剛做完愛,她的身體還興奮著,兩只遠比黃種人發(fā)育要好得多的奶子正沖林靜然活蹦亂跳,就跟瓊平日在她面前表現(xiàn)的那樣。瓊大約也沒想到林靜然會回來,但她的思維里并不覺這是什么丟人的事,更想不到她睡在這張床上會傷害林靜然。她沖林靜然大方地一笑,然后對著孟小舟喊:“孟,我的內(nèi)褲是不是你藏了起來?”
瓊的中文不是太流利,但林靜然還是能聽懂,她看了一眼瓊,又把目光回到孟小舟臉上。孟小舟早已慌得六神無主,嘴唇打著哆說:“靜然,你聽我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