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呢,他搶走“我看見哈茲勒了”當成家庭公產,鼓勵家人搶先奪到說出這句話的權利。一旦其他的家人都決定要玩之后,外環(huán)道最后一英里的車程就漫長得難以忍受了。姐妹倆伸長脖子,綁在舊安全帶里的身體拼命往前擠。她們只有出遠門的時候才綁安全帶。那個年代就是這樣——只有開長途車才綁安全帶,騎腳踏車絕對不戴安全帽,滑板車是用碎裂的木板和舊滑輪鞋拼湊成的。綁在安全帶里,她覺得胃輕輕抽動,脈搏加速,為什么呢?為了搶先大聲說出明明是她最先想出來的答案,為了這徒有其表的榮耀。和她爸爸所有的競賽一樣,這個游戲沒有獎品,沒有分數。自從不再有必勝的把握之后,她就使出老招數:假裝不在乎。
然而,此時此刻,她獨自一人,只要愿意,就能再次擁有必勝的把握,盡管勝利也只是徒有其表,但她的胃還是輕輕地抽動,渾然不覺百貨公司早已不復存在,環(huán)繞著曾經十分熟悉的立體交叉道周圍的一切,都已完全改變了。改變了,而且,沒錯,變得更沒價值了。原本是嫻靜貴婦的哈茲勒百貨,現在成了俗不可耐的折扣商城。對面,高速公路的南側,“良品旅店”已經變成倉庫。從這個位置看不見他們全家每周去吃炸魚薯條餐的“霍華強森連鎖旅館”是不是還在那個十字路口,但她很懷疑。別的地方還有“霍華強森連鎖旅館”存在嗎?那么她自己呢?答案是肯定也是否定的。
接下來發(fā)生的事僅只短短幾秒。仔細想想的話,又有什么事不是呢。她后來會這么說,在接受審訊的時候。冰河紀的發(fā)生不過是幾秒鐘之間的事;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噢,如果絕對必要的話,她可以讓別人愛她。盡管時至今日,這已經不是攸關她生死存亡的必要手段了,但是老習慣還是很難戒得掉。審訊她的那些人假裝被她惹火了,可是她看得出來,他們大多都對她有好感。截至此時,她對那樁意外的描述都生動得讓人凝神屏息,把司空見慣的事故潤飾得有聲有色。她瞄著右邊,也就是東方,努力回想她童年時代所有的地標,渾然忘了古有明訓:“橋梁可能會先結冰。 ”她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覺得方向盤好像快從她手里滑了出去。盡管那時還沒下起雪雨,路面看起來也完全是干的,可是她的車卻真的沖出馬路,完全沒摩擦力地往外滑。是油,不是冰,她后來才知道,是前一樁意外事故留下來的。路面裹著一層油,在五月熹微的暮光里完全看不出來。但是該負責清理,該負起責任讓那群和她素未謀面的工人不致怠惰或草草了事的人,怎么會不知道呢?這天晚上在巴爾的摩某處,有個男人坐下來吃晚飯,對他一手摧毀另一個人的人生毫無所悉,他的無知令她嫉妒。
她抓緊方向盤,用力踩下剎車踏板,但是車子完全不理會她。四四方方的小轎車滑向左側,像轉速器里的指針一樣狂亂飛轉。她撞上隔離墻,彈了回來,轉一圈,又滑向高速公路的另一側。有那么一會兒,她仿佛是唯一開著車的人,仿佛其他的車輛和駕駛,全都恭恭敬敬、滿懷敬畏地不敢動彈。這輛老瓦利安——這名字還真是個好兆頭,讓人想起周日漫畫里的瓦利安王子 ①和他所代表的一切——迅速而優(yōu)雅地滑動,在交通尖峰時刻車流尾端這些反應遲鈍、牢牢抓緊地面的通勤車輛里,宛若舞者。
這時,就在她似乎又能掌控瓦利安,輪胎再次接觸路面的那一瞬間,她感覺到右側輕輕地一撞。她擦撞上一輛白色的休旅車,盡管她的車小得多,但是那輛休旅車卻被撞得打轉。這怎么回事,玩具槍竟然撂倒大象了?她瞥見一個女孩的臉,或者是她以為自己看見了,一張詫異多過恐懼的臉。女孩很詫異,因為在那一瞬間猛然醒悟,任何人平平順順、井然有序的生活都可能在任何時間被任何東西撞得粉碎。那女孩穿著滑雪外套,戴了一副令人不敢恭維的大眼鏡,再加上毛茸茸的白色耳罩,簡直是慘不忍睹。她的嘴巴張得圓圓的,宛如一座紅色的驚喜之門。她十二歲,或許十一歲吧,十一歲,就在十一歲的時候——這時,白色的休旅車開始緩緩滾下路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