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多一夜。再多一夜。每個人都說她在醫(yī)院里只能住到今天,但是她卻從他們身上多爭取到一個晚上,恰恰證明她始終相信的:每個人都說謊,不時說謊。再多一夜。有一首很難聽的流行歌曲就叫這個歌名,很多年前的歌,講一個被拋棄的愛人苦苦哀求最后一次的歡愛。仔細想想,這實在是流行歌曲常有的主題。在清晨,輕撫我。如果你不愛我,我也無法讓你愛我。她從來就搞不懂這個。她年紀比較輕,還嘗試約會的時候——大大出乎意料的是,她竟然一次又一次慘敗——男人總會在幾個月之后離開她,仿佛他們可以從她身上聞到腐臭的味道,仿佛他們發(fā)現(xiàn)了她隱藏起來的銷售期限,明白她腐爛得有多嚴重。然而,每當男人和她分手的時候,她最不想要的就是再多一夜。她有時候砸東西,有時候痛哭。有時候哈哈大笑,如釋重負。但她從來不會苦苦哀求再多一夜,不求清晨的撫觸,不求憐憫的歡愛,無論想要或不要,你都得維護僅有的尊嚴。
她慢慢地下了床,無處不痛,她的身體已經察覺到左臂難以倚靠,連一下下都不行,所以得靠右臂拎起褲子。身體這么快就適應了,真是太難以置信了,竟然比心還快。這些天來,她的心智變得非常不可靠。是不是車窗里根本就沒有另一張面孔,而是我把看見的那個男生當成是女生了?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凝望著窗外的景色——停車場、遠處烏糟糟的市區(qū)天際線、尖峰時刻九十五號州際公路擁塞的車道。到窗邊來,夜晚的空氣好清甜哪!她腦海里浮現(xiàn)出一行詩句,是修女們的遺澤,她們相信你可以靠著背誦提升智力。高速公路好近,距離不到一英里。她可以到那里,豎起拇指,搭便車回家嗎?不行,那她就變成二度逃脫的慣犯了。她得咬牙撐過去。但是怎么撐呢?
她擔心的倒不是謊言。她可以繼續(xù)扯下去。是其中的一些實話讓她陷入險境。為了活下去,高明的騙子能不講實話就絕對不講,因為通常讓你出差錯的都是實話。早在養(yǎng)成改名習慣的時候,她就已經學會拋開過去的一切,創(chuàng)造全新的身份。但是今天下午,面對坐牢的威脅,就像頭一個晚上有可能被逮捕的時候一樣,她嚇得不敢輕舉妄動。她一定要說點什么。宛如神來之筆,她告訴他們那個警察的事,把卡爾·莫爾登卷進這團混亂里。怪異的是,像這樣天馬行空的細節(jié)反而讓其他事情顯得更加真實。但是,卡爾·莫爾登不能讓他們就此滿足。他們會吵著要一個真正的名字,而她打算要交出某個東西,某個人。
“對不起?!彼p聲對著夜空說。她不確定自己比較擔心誰,是死去的還是活著的人,也不知道誰帶來的風險比較大。但是,起碼你可以唬住活著的人。你騙不了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