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幫土匪如果進去了,就會將里面洗劫一空,他們會叫來人力三輪車將所有東西搬走。那時候,城市里充斥的全是人力三輪車,人們叫它們“招手?!?,他們拉貨拉人來者不拒,他們才不管拉的東西是什么來路。我很著急,一路都在想著怎么才能制止他們。
這個踩好的點位于一幢樓房的一層,整幢樓房都是黑壓壓的,像一座巨大的墓碑。四周也靜悄悄的,偶爾會傳來若有若無的鼾聲。老大走到了門前,伸手取出了羊角錘,就在這千鈞一發(fā)的時刻,我突然看到了對面那戶人家的窗臺上有一個啤酒瓶,我故意將啤酒瓶碰落了。啤酒瓶落在地上,破碎的聲響在寂靜的夜晚聽起來異常嘹亮,樓頂上有人醒來了,拉亮了電燈,我們的身影映照在對面人家的窗戶上,那戶人家的男主人發(fā)出粗聲粗氣的呼喝:“誰?干什么?”然后就響起了凳子被碰到的聲響,他起床了。
老大第一個逃跑了,我們也跟在后面呼啦啦地逃竄?;氐侥谴睆U棄的大樓頂層,老大質問是誰把啤酒瓶碰落了,有人說是我,老大抬手打了我一個耳光,打得我眼冒金星。老大罵道:“你笨得像豬,還能當賊?”
老大性情暴戾,他動不動就會大打出手,下手極重。那一雙摸了30年鋤把的手,長滿了老繭;而一顆被老婆欺騙了的心,又極為冷酷。我見過他有一次打那個少年乞丐,因為少年乞丐偷藏了10元錢,被他發(fā)現(xiàn)了,他用腳踹,用拳擊,打得少年乞丐滿臉是血,還不準哭喊。10元錢,是我們所能乞討到的單次最高金額。
而這次老大居然沒有對我痛下殺手,原因在于他知道我是知識分子,而農民都對知識分子有一種天生的敬仰。
和這些乞丐生活在一起,精神極度空虛,有一天,我在大街上撿到一張報紙,拿回來看。我就像高爾基所說的饑餓的人撲在面包上一樣,看得很仔細,連中縫的小廣告也不放過。這些天來,沒有看到一行文字,我的眼睛和心靈都極度饑渴。我又仿佛回到了當初做公務員的時光,對報紙上的文字有著病態(tài)的興趣。
一名老乞丐頂著一頭亂發(fā)湊過來,狗看星星一般對著報紙看了半天,然后疑惑地問我:“你識字?”我點點頭,老乞丐驚訝地說:“哎呀呀,這里還有一個秀才啊?!北狈睫r村都把識字的人叫秀才。然后,所有的人都叫我秀才了。他們對秀才總是很尊敬的。
包括老大,他輕易不敢對我指手畫腳。
因為識字,我在乞丐群體里的地位迅速提高,大家遇到什么煩心事,都會找我商量,不外乎就是家長里短雞毛蒜皮之類的事情,母親和媳婦吵架了,兒子不孝順了,鄰居家的房子蓋得比自己家的高了,地里的莊稼被人家多種了一行……這點小事在識字的人看來,就不叫個事,可是在這些不識字的乞丐眼中,就是大得不得了的事情,他們想破腦袋也不知道該怎么辦。
不干活的時候,我就開導他們,眼光放長遠點,不要只盯著眼前這點芝麻大的事情。他們都很敬重我。
其實,這些乞丐很多以前都是可憐人,有的是受到村干部欺負,有的是家中突遭變故,當然還有些屬于好吃懶做,覺得乞討賺錢快,就投機取巧走上了這條路。但是,即使再貧困,他們也不至于淪落到吃不起飯穿不起衣的程度,也不至于要去偷盜。我對他們既同情又憤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