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摸摸那河水吧。
我很自然地想到了另一些水。在康拉德的海洋小說里,時常就有另一個康拉德,有時也叫馬羅,某次,馬羅無意中聽到一位法國海員輕輕地嘆息說:“天,時間過得真快。馬羅頓時就被這句話戳到了神經(jīng)。他實在受不了啦,就仔細(xì)地想這句每個人都在說的話,最后分析道:這句話再平常不過了,但我突然想到,這句話和某種視覺印象有聯(lián)系。我們匆匆度過一生的模樣,就是半閉著眼睛、半捂著耳朵和半垂著腦袋的――想到這模樣,確實令人驚異……盡管如此,在我們當(dāng)中,卻幾乎人人都曾有過一時的覺醒:我們突然看見了、聽到了、理解了許多事情!――所有事情!――只不過,這樣的覺醒一閃而過之后,我們又會重新進入昏昏欲睡的愜意狀態(tài)。我聽到他這么說,就抬頭看了看他,好像覺得我在這之前從未見過他似的?!?/p>
“太陽每天都是新的”,每個人也都這么說,每個人都說這可是太簡單的一句話了。來聽聽馬原是怎么說的:
“我到拉薩以后,經(jīng)常會想起一句話:太陽每天都是新的。在去西藏之前,我從來認(rèn)為這是句虛妄的話,這話很多人都會說,但有幾個人能真正感受到其中的意義?而在那里,我真的有這種感覺,我就覺得每天出門都會有奇跡發(fā)生。這種感覺,在我去西藏之前或離開西藏后,從來沒有過?!?/p>
對真正的小說大家來說,沒有不好的口語,只有自己用的不好――沒給它創(chuàng)造出一個可以讓它任意游動的水面。那是一個全新的生態(tài)系統(tǒng),一個被虛構(gòu)創(chuàng)造出來的世界。我可以打賭,即使是一句看起來毛病百出的口語,一位小說大師也可以開玩笑似地給它營造出這樣一個世界,把它巧妙地放進去,使它大放異彩。
你也許會懷疑,是嗎?
是的,我馬上就要說到“是嗎?”那是在莫泊桑的《一家人》中,主人公的母親死了,有人開始從他家往外搬東西(好像是,記不太清了),他忘記了憤怒,因為悲傷要比憤怒大一些,他像懷著一件不大不小的心事上前說――他也只說得出這一句:我媽死了。是的,我們不剛看見了嗎?搬東西的人這樣回答,繼續(xù)搬東西。他有點不相信,就走到街上來,跟碰到的一個熟人說:我媽死了?!昂?,是嗎?”那人隨便地答一句表示知道了,并沒有要停下來安慰的意思。然后,他見人就說:我媽死了?!昂?,是嗎?”聽到的人都這樣回答,又繼續(xù)做自己的事。
我那時還是學(xué)生,我當(dāng)時就想,如果這事發(fā)生在我身上,我也這么問一句,問到的人如有敢這么回答的,我一定把他活剮了。巧合的是,在今天的北京口語中,“呵,是嗎?”也是很常用的一句,而且那語氣,那虛偽的做派,那騙子式的敷衍,那故意夸大并拖長的小市民和流氓習(xí)氣,讓我跟讀莫泊桑時的感覺一樣清晰。
好些日常習(xí)用的語言,自然流出的語言,如果你把它放慢,或者放到一個特殊的環(huán)境,一下就能發(fā)出它的力量來。那力量是原本就存在的,因為有那么多人說著它。這就是小說想要的語言。
我一直在日??谡Z中尋找著我小說想要的聲音,每一個音節(jié)地尋找。這是一個跟自然學(xué)習(xí)的過程。有一件事可以追述到我上小學(xué)時,有一篇什么文章,里邊有一句“帝國主義都是紙老虎,一戳就穿了”,當(dāng)時要背誦,坐我旁邊的同學(xué)怎么背都要背成“一戳就戳穿了”,總是要多出一個“戳”,再怎么糾正,他也要多戳一下,他多戳一下,老師也就用戒尺在他額頭上戳一下。只要他不少戳一下,我們就不能放學(xué),那時我真是恨死了這個笨蛋。過了很多年,我才知道作為一種文化遺傳符碼,人總會因為語言而有類似失語癥、口吃、口誤之類的疾病。憋急了不定就會出個什么大毛病――我的這位同座后來真的就成了個“二傻子”――后來班上還來過一個愛模仿人取笑的胖子,跟著一個結(jié)巴學(xué)了三天,從此說話就不利索了。
上高中的時候,語文第一堂課是《荷塘月色》,開篇就說,“這幾天心里頗不寧靜”,“頗,頗,頗,你瞧,”老師一遍一遍地重復(fù)著,舌頭舔著嘴唇,那不斷地咂嘴和回味的肉聲整個教室都聽得清清楚楚,好像他正吃著全宇宙最好吃的什么東西,“頗、頗、頗,好,真好”,他繼續(xù)吃著,品味著,咀嚼了至少十分鐘。我漸漸被他那得意忘形而顧自享受的樣子迷醉了,不自禁地也跟著他蘊味起來。太妙了,真的太妙了,跟著他的神色對一個詞的反復(fù)咀嚼讓我一下子滑入到了一個奇異的漢語世界。這位老師還沒講完哩,他接著說,你瞧,品品,這個詞,你看,它的聲,發(fā)出來的重量、顏色,你慢慢地品,再把它連起來,慢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