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三 草綠霜已白(4)

九州:斛珠夫人 作者:蕭如瑟


七月,清海公方之翊戰(zhàn)死的消息傳到了霜還,探子陸續(xù)回報,流觴、合安兩郡先后陷落,方氏一族皆遭滅門??谛胚f到時,八萬大軍正待開拔,奔赴新近陷落的宛州離瀾郡首府通平城。方鑒明聞信默然良久,仲旭在馬背上喚了他一聲。少年副帥稍稍抬起頭,望著眼前亦兄亦君的青年,開了口,終究沒能說出什么,默默離了陣列前,再回來時,鎧甲已內(nèi)換了喪服,依舊輕身上馬,目眶微紅,臉上卻看不出一些哭過的樣子。

王師急行十一日,于通平城西門外五十里處駐扎下來。先是遣出小股兵力叫罵騷擾數(shù)日,叛軍開城迎戰(zhàn)時,便佯為退卻,反復(fù)再三,終于激得褚奉儀親率主力出城,沿著離瀾江畔狹長平原展開陣勢。

離瀾江是建水支流,自白水起,至柳南入海。通平城一段,江南岸平原闊不過五六里,再向南,便是一帶綿延丘陵。拂曉前天空淺白,山嶺蒼郁,草木輪廓森然羅列于山脊。刀劍與輕甲偶然相擊,在寧靜空氣中激起小小漣漪,鮮紅的流觴軍旌旗在蒙昧的天光下褪成濃黑——方鑒明已是本朝第五十三代清海公,流觴郡領(lǐng)主。非黑即白,樹木投下昏灰的影子,再沒有第三種色彩。

仲旭仰起頭看著馬上的少年。

方鑒明的甲胄下依然穿著緇黑喪服,凝黑的眉頭掩在戰(zhàn)盔下,仲旭只能看見他薄白的唇,繃成一線。少年轉(zhuǎn)動頭顱,仲旭猜想少年是在看著他。凌晨靜寂清涼的空氣中,少年那不可見的眼光散出凜冽寒意,一股壓抑的、凝凍的怒火,黑色透明的火焰,沒有熱度,卻要將一切焚燒殆盡。那怒火不是沖仲旭來的,少年胸臆中翻滾著的,是渴血的戰(zhàn)意。

“鑒明。” 仲旭低聲說道,“記得,明日日出時分沖鋒合圍?!?/p>

鑒明微微頷首,撥轉(zhuǎn)馬頭,向南方丘陵中無聲行去,很快消失在濃綠的林間晨霧之中。龐大的陣列延伸成為縱隊,沉默地追隨在他身后。無數(shù)腳步與馬蹄踐踏過夏季初露的草叢。

年少的清海公帶領(lǐng)二千精銳騎兵與三萬步卒,在丘陵中向東繞行六十余里,當(dāng)日午后近晚時分已潛至通平城守備薄弱的東門外。此時黑云四合遮天蔽日,繼而下起亂暴大雨,雷鳴動地,令人兩股戰(zhàn)戰(zhàn)。

離瀾江南平原上,雨打鐵甲,十里錚錚聲響。仲旭已帶領(lǐng)王師與僭王褚奉儀嫡系軍隊開戰(zhàn)。天地昏黃,血泥糅雜。進退拉鋸之下,通路漸漸為尸身堵塞,豪雨中,狹窄平原幾成黃泉道。王師甲胄厚重,衣衫浸雨后行動不便,而褚奉儀嫡系軍隊已在西南轉(zhuǎn)戰(zhàn)數(shù)年,早已見慣暴雨天氣,身輕刃利。近一個時辰后,王師已敗退至中軍大帳前三里。鼙鼓轟鳴,巨大的震動自地底鉆上人的脊梁芯子里。叛軍的陣形漸漸收束,一場一鼓作氣的沖鋒正在成形。王師前鋒亦漸漸聚攏成為尖鋒形狀,預(yù)備著搏命抵抗。

鼓聲乍停。除了離瀾江濁怒的咆哮,以及滂沱大雨拍打刀脊、鎧甲的聲音,平原上一片靜寂。死了的不會再有聲息,而活著的,也不發(fā)出旁的響動。男人們無聲地喘息著,面孔上流淌著血和泥,骯臟的雨水自頭頂沖刷下來,模糊了視線。下一陣交鋒過后,許多人就要與他們的同袍一樣跌倒在泥水中,留下他們無知無覺的冰冷軀殼,任由大雨將那些致命的傷口沖洗干凈。

忽然,自東而西,叛軍中傳遞來一陣騷亂的波瀾。

“看啊,城上!”一個嘶聲的叫嚷,刺破茫茫雨簾。

東面天空中,數(shù)道狼煙沖天而起,半刻過后,暴雨中一角天空顯露微紅,真是通平城上起了告急的烽火。

“是東軍,東軍開始攻城了!”王師中猛然爆發(fā)出歡喜而殘暴的吶喊。

通平城已為王師東西夾攻,情勢岌岌可危。叛軍陣中,僭王的帥旗開始向東移動,想是褚奉儀急著要趕回城中解圍,狹長平原上,只留下叛將羅繼翰與二萬五千名叛軍苦苦支撐。

褚仲旭統(tǒng)率王師西軍,穩(wěn)健地向東推進,羅繼翰部緩慢向通平城中且戰(zhàn)且退,每一步都在泥濘紅黃的地面上留下死尸與殘肢。


上一章目錄下一章

Copyright ? 讀書網(wǎng) ranfinancial.com 2005-2020, All Rights Reserved.
鄂ICP備15019699號 鄂公網(wǎng)安備 42010302001612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