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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成樣子 4(1)

不成樣子 作者:胡尹強


教室里不再有人聽課,教師們也早已無心上課。所有的課實際上都已經(jīng)停下來。人山人海,是火爆的自由講壇。觸目驚心,是一批又一批的大字報。各大報刊連篇累牘,都是驚人的鳴放消息。請愿迅速擴大到各系,開始醞釀大規(guī)模游行示威。

如果不是我不斷告訴他從許瑩那兒得到的新信息,證實正在發(fā)生的一切只是為了引蛇出洞,雨山是很難實行小偏院里定下的方針的:一大早就離開寢室去球場打球,早飯后就躲進圖書館,遠遠地躲避著班里的同學。

我按校黨委的要求,帶著外語系黨員在校園里抄大字報。春天,黨辦也有兩個女同志抄大字報,只是裝裝樣子,抄得很沒勁?,F(xiàn)在,校黨委讓所有黨員都來抄,而且強調(diào)必須把大字報抄完整、抄清楚,特別不能漏掉大字報的作者姓名。我一邊抄,一邊不寒而栗。

每天晚上,我們還是逛公園、看電影。即使在游人稀少的公園里,他也心神不寧,寡言少語,很少主動拉我的手,摟我的腰。我知道,他為還蒙在鼓里的李群憂心忡忡;只要讓他和李群在一起,他就會情不自禁走向滅頂之災(zāi)。我學會了怎樣撩撥起他的激情,又怎樣滿足他的激情。就這樣,我用我的溫柔把他拉在身邊。

這是我最煩膩的梅雨季節(jié)。在我的記憶里,還從來沒有一個梅雨季節(jié)霉成一九五七年這樣。

水淋淋、凝滯不動的悶熱,讓人透不過氣來。汗水悶在皮膚里冒不出來。只有流汗的感覺,沒有汗水。人流不出汗,墻壁卻大汗淋漓。天花板也冒著大粒大粒的汗珠,不斷向下滴。教室的黑板覆蓋上一層汗水,粉筆怎么也寫不上去。桌子、椅子都蒙著白蒙蒙的水汽。從枕頭下取出鏡子,鏡子也蒙著白蒙蒙的霧氣,手一摸,霧氣變成一層水,我在鏡子里走了樣變了形,扭曲得可笑。盥洗室、走廊永遠是水漉漉的泥濘。寢室里的水泥地面也水漉漉的,怎么也干不了。哪里都是水漉漉的,哪里都是泥濘。

嘩嘩的陣雨說來就來,說停就停,來的時候,烏云密布,雨腳如麻;去的時候,蒼穹如洗,烈日烤炙著水淋淋的泥濘的大地。烈日曬到的半條路,很快變成一層干涸的灰泥;烈日曬不到的半條路,依然是水汪汪的膩人的泥濘。

一天午睡,突然一陣心悸,驚坐起來,按著胸口喘氣。女伴們靜靜的,發(fā)出均勻的呼吸。什么事情也沒有發(fā)生。我松了一口氣,重又躺下。輾轉(zhuǎn)反側(cè)中發(fā)現(xiàn),靠墻的枕頭邊草席上,長出一片灰白的茸毛,煞是整齊,茸毛根部的草席縫隙里竟是翠綠的!心激靈了一下,渾身起了波浪似的雞皮疙瘩,連忙下床把全寢室同學都喊起來,發(fā)現(xiàn)大家的床鋪都一樣,人睡不到的那部分草席都長了灰白的茸毛,有的茸毛已經(jīng)變成綠色。用濕布抹,用干布揩,忙了一個午睡時間。

就在這天晚上,許瑩通知我參加全校黨員骨干緊急會議。會議室講臺上放著一臺熊貓牌收音機。要來的終于來了。播音員用充滿火藥味的語調(diào)播著《人民日報》社論《 這是為什么? 》。我飛快地記錄著。社論播完了,汗水也濕透了我的襯衫。

接著是分系召開黨總支擴大會議,具體部署反右斗爭。在去系總支會議室的路上,許瑩回頭看了我一眼。我加快步子趕上她,她摟著我的肩。

“還記得小郭嗎?小郭是個挺有骨氣的人,不會為了開脫自己出賣戰(zhàn)友,這點我是看得準的。你關(guān)照一下雨山,小郭來我家的事對誰也不要說,免得把事情搞復(fù)雜了說不清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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