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商博良 第九章(4)

九州志 作者:江南


而老磨到了最后關(guān)頭還是沒有祁烈那樣的兇狠。他已經(jīng)油盡燈枯,滿嘴都是白沫,可還木然地揮舞砍山刀拼命往下砍去,一邊拖著腳步前行一邊悲哭,整個人像是傻了。

“老祁!老祁!”商博良知道不能等了,這兩個人隨時都會倒下去,沖上去從后面把祁烈連著兩臂死死抱住。

“放開!老子正砍得歡,你拉老子干什么?”祁烈回頭一口口水吐向商博良。

商博良也不閃,口水吐在他衣領(lǐng)上,腥黃色,透著一股難聞的氣味。這是體力將近耗盡的征兆,外面是瓢潑大雨,身體里卻開始脫水,口水便也干澀黏稠起來。

“老祁!這樣下去,你和老磨誰也挺不到鬼神頭?!鄙滩┝碱櫜坏貌寥タ谒?,“慢一點,喘口氣,后面的兄弟已經(jīng)跟不上了?!?/p>

“不能喘!”祁烈居然露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喘口氣,我們就死了。我跟你說過的,走云荒,毒蛇口里奪金珠。不能猶豫,錢是拿命換的?!?/p>

他指著自己的小腿,那里的傷口被水泡得發(fā)白,邊緣已經(jīng)開始潰爛:“別以為蛇骨藤不毒,這東西的毒性只是起得慢,發(fā)作起來,渾身癱軟。但它的毒有個好處,發(fā)作起來一點不痛,舒服得像是躺在云里,慢慢睡著了就死了?!?/p>

他狠狠地一抓商博良的衣襟:“可我還不想死!”

商博良松開他。他轉(zhuǎn)過身,又是揮舞著砍山刀大步的往前。他們說話的功夫老磨已經(jīng)又在蛇骨藤和灌木里犁出了五尺長的路,商博良看見老磨木然的臉上掛著淚水,一股冷氣從心里生出來,凍得心里發(fā)痛。

恐懼從他心底里幽幽地升起來,他看著眼前的一切,覺得這些馬幫的漢子忽的都變做了陌生人。他們?yōu)榱耸裁磥淼竭@里,為了什么拼上了命賺錢,又為了什么在覺得自己將死的時候還在揮舞砍山刀奮力前行。商博良忽然發(fā)現(xiàn)他把這些人也看得太簡單了,這些村俗的漢子心里,也都各藏著一個鬼神,這鬼神和蠱的力量一樣,會叫他們做出不可思議的事情來。

祁烈和老磨揮舞砍山刀的勁頭,豈不正像那些撲向巨蟒的尸鬼。

商博良站在冷雨中,緩慢而用力的,打了一個寒戰(zhàn)。

一個馬幫漢子從商博良身邊走過,滿臉都是雨水,木然地帶著笑。商博良眼角的余光瞟到了他臉上那種古怪的笑,忽地一愣,上去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這么一拍,那個漢子順勢就向前撲倒,他臉朝下趴在泥濘里,再也不做爬起來的努力。商博良上去拉起他,把他翻過來,看見那張滿是泥水的臉上帶著愜意地笑,就像是勞累了一天的人躺在最舒服的大床上,而他的呼吸越來越微弱。

蛇骨藤的毒性終于開始發(fā)作。那漢子臨死之前感覺到的,想必就是祁烈所說睡在云里的快活。

商博良知道自己已經(jīng)不能做什么。他把漢子的尸體往一旁推了推,牽過漢子手里的牲口,跟上了祁烈和老磨。一個又一個的馬幫漢子從那個死去的同伴身邊經(jīng)過,每個人都低頭趕路,沒有人扭頭多看一眼。

“老祁我們要死了。老祁我們要死了?!崩夏ツ救坏乜?。

他已經(jīng)跟不上祁烈的步伐了,祁烈沖在最前面,砍山刀發(fā)狠的斬向灌木群,不唱歌了,而是狂笑。

“老祁我們要死了……”老磨覺得最后一絲力量也在從他的身體里緩緩離去,他甚至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慢慢地坐在泥水里。

“沒死呢!沒死呢!”祁烈忽的回頭咆哮起來,臉上滿是瘋子般的狂喜,“他媽的這不是路么?他媽的這不就是路么?你們腳下的就是踩著腳板心也痛的石頭路?。 ?/p>

他使勁踩著腳下的泥水,水花四濺。

后面的漢子們忽而都驚醒,不知道什么時候,他們腳下不再是軟綿綿的泥水地里,泥水之下又硬又平整,分明是石頭。商博良急忙蹲下,以手插入泥水里,他平靜如止水的心里也跳起一陣喜悅。確實是石路,而且不是天然的,整齊的石縫說明那是人工修砌的,只是年代久遠,石縫里也長出了灌木和爬藤,加上泥水橫流,直沒到腿肚,把路面給遮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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