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馬幫沸騰起來。前面的幾個伙計一手從腰間拔刀,一手拔出刀鞘,高舉刀和刀鞘在空中交擊。這在戰(zhàn)場上是“大勝”的信號,而在這里,能活下去便是真正的“大勝”。后面的伙計也都聽見了前面的歡呼伴著叮當(dāng)作響的敲擊聲,沒有人疑惑,人們都知道前面的人找到了什么,他們也一樣以刀敲擊刀鞘。這聲音一個接一個的傳出去,瓢潑大雨中足足傳了一里,騾馬們都預(yù)感到了死里逃生的喜悅,歡快地叫了起來。
隊伍最后的彭黎和蘇青也聽見了遠處雨幕中傳來的喧鬧和歡騰。只有這兩個人沒有什么表示,只是沉默的對看了一眼。
“真的找到這里了?!碧K青低聲說。
“出發(fā)前就說過,這件事九死一生,我們便要做十個人里唯一活下來的那個!”彭黎遙望前方。
“是!”蘇青猛一低頭。
馬幫踏著泥水飛奔起來,祁烈和老磨兩柄砍山刀如同剪子似的在灌木叢中拓開僅夠一人一馬經(jīng)過的通道。他們越是往前走,腳下的泥漿就越薄,古老的石頭路面漸漸顯露出來,草木也越來越稀疏。最后人們已經(jīng)踏著一條被雨水洗得發(fā)亮的黝黑石道,大步向前狂奔。
雨還在下,周圍不再有大蕨和蛇骨藤的影子,濃厚的霧氣遮蔽了周圍的一切。人們只知道這是林子深處的一塊巨大空地,石道一直通向濃霧的中央。
“燈!燈!”祁烈大喊起來。
霧氣深處忽然出現(xiàn)了一點火光,隱隱約約,晃晃悠悠。它的光色在霧氣中是溫暖的橘黃,盡管那么微弱,卻讓人像是飛蛾般恨不得撲過去。
祁烈雙手搭在肩上,高呼著:“扎西勒扎!扎西勒扎!”
他往前飛跑而去,老磨愣了一下,也拋下砍山刀向前飛奔。所有的馬幫伙計像是著了魔似的,丟下騾馬的韁繩,爭先恐后地向著那點火光跑去。商博良想要喝止,已經(jīng)來不及了,他別無選擇,從黑驪背上抽下長刀插在腰帶中,按刀緊緊跟隨在后。他一雙溫和如水的眼睛忽然變得犀利如電,緊緊盯著霧氣盡頭搖晃的那點火光。
持火的人靜靜地站在石道中央。
他手提著一盞燈,燈周圍罩著琉璃的薄片來抵擋風(fēng)雨。那是一個巫民,健碩英武,他披著一件黑色的長斗篷,赤裸的胸膛上繪著五彩的圖騰,頭頂?shù)你y箍周圍插滿山雞的羽毛。可沒有人能看得見他的臉,他的半臉籠罩在一只骷髏的面骨下,骷髏表面鎏銀,泛著凄冷的光。
所有伙計看見那鎏銀面骨,都驚得停下了腳步,沒有人會忘記那可怖的銀鹿頭。祁烈也呆在那里,手按刀柄,急促地呼吸著,死死盯著那個沉默的巫民。最后彭黎也趕了上來,馬幫幾十條漢子和一個提燈的巫民對峙,曾和蛇群死戰(zhàn)的漢子們卻沒有一個敢撲上去,巫民也不畏懼他面前幾十個提著刀虎視眈眈的末路兇獸,絲毫也不挪動。
彭黎、祁烈、商博良三人并肩站在了巫民的對面。
巫民露出的下半張臉上忽的露出了一絲友好的笑容來,他躬下身子,用最正宗的東陸官話說:“扎西勒扎,歡迎我們遠道而來的朋友?!?/p>
這是似乎一個年輕男子,可他的笑容竟然如此的迷人,即便頭上的頭骨面具也不能抹去他的嫵媚。這份不曾被期望的友好令伙計們的恐懼退去了一絲。
“扎西勒扎。”彭黎上前,“我們是……”
“不必說,”巫民溫和地打斷了他,“我已經(jīng)知道你們是誰。你們是誰也不重要。你們能活著來到這里,那是蠱神保佑著你們,否則沒有外鄉(xiāng)人都走過飲毒障,那是蠱神為供奉他的人所設(shè)的保護。他允許你們來到這里,你們便是尊貴的客人?!?/p>
他轉(zhuǎn)過身,比了一個手勢,示意馬幫跟著他。
整個馬幫小心翼翼的跟著這個不明來歷的巫民走向霧氣的更深處。他們腳下的石道越來越開闊,再往前走路邊開始出現(xiàn)石刻的古老圖騰,它們足有兩人的高度,長著狗的臉,卻有著粗壯的身子和鷹一樣的雙翼,目光炯炯的直視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