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牛是什么意思?”
“祭品,那牛生下來就是養(yǎng)了當(dāng)祭品的,不下地干活,用巫民自己都舍不得吃的最好的東西喂著,每天有人給它洗刷涂油,是他們的神牛??缮衽R惨悬c(diǎn)用處,就是用來臨頭那么一宰,牛頭供給蠱神,牛肉大家分吃,這就是蠱神節(jié)的‘獻(xiàn)牛日’?!?/p>
“獻(xiàn)牛日?”
“倒數(shù)第二日,明日是最后一日‘神歸位’,蠱神節(jié)就算過完了,蠱神也回家去了,大家又可以隨便外出了?!?/p>
商博良贊嘆著點(diǎn)點(diǎn)頭,看見巫民們一擁而上,拔刀劈砍牛的身體,新鮮的牛肉被大塊大塊卸下來,圍繞著蠱神的石刻圖騰,巫民們生起火堆,牛肉就放在火堆上炙烤,很快,牛肉外面烤焦的香味已經(jīng)飄散開來。少女們捧著瓦罐在水渠里取水,而后分為小碗遞給其他人,有人遞了一碗到商博良的手中。商博良飲了一口,呆了一下。
小碗里竟然是甜潤的米酒。
“不信吧?”祁烈也喝著一碗,“這些巫民,發(fā)瘋起來的時候,傾家蕩產(chǎn)也在所不惜。逢著蠱神節(jié)的晚上,他們都把一年釀的好酒拿出來,場面擺得越大主人越開心,隨便喝,喝得少是你沒有酒量,喝得多也不用付錢。”
祁烈一口灌下了碗里的米酒,雙手按肩跟旁邊一個巫民高喊扎西勒扎,神態(tài)親密無比。巫民也立刻還禮,又有人把米酒遞過來,祁烈喝酒豪爽,碗到就干。果然如他所說,他大口喝酒巫民卻沒有絲毫舍不得的意思,每當(dāng)他灌下一碗米酒,周圍的人必要陪他也灌一碗。祁烈很快就臉色漲紅,可他狂喝卻不倒,一雙黃眼珠越喝越精光四射,最后他每喝一碗,巫民們必定要大聲地贊嘆,兩個糖一樣甜潤的少女?dāng)v著搖晃的祁烈為他遞酒,媚眼也絲絲縷縷地飄過去。這個豪爽的外向客的作風(fēng)分明很得巫民的歡心,人群把祁烈擁得離商博良越來越遠(yuǎn)。祁烈肆無忌憚地抓著兩個巫女的手,在人群里回頭,得意地向商博良比著眼色,示意他跟過去。
商博良笑著搖頭,向他揮手,他和祁烈終于被人群隔開。
烤好的牛肉也被遞上來了,空地上歡騰喜悅的人們穿插著來去,一碗一碗的米酒被傳向四周,少女們咯咯輕笑,手腳麻利地盛酒,可是已經(jīng)跟不上人們喝的速度,更多的人拿著小碗去水渠那里盛酒。
酒香、肉香、火光、濺滿牛血的地面、年輕男子酣醉的笑臉、少女們綴著汗珠的肌膚,這場面古老蠻荒,卻又溫暖歡喜。
商博良卻在這歡騰的場面中退得越來越遠(yuǎn)。最后他退到了水渠邊坐下,用小碗在水渠中承了半碗米酒慢悠悠地喝。他的眼睛明澈干凈,映出來來往往的人影和人群中央的火光,他又開始不由自主地笑,卻不是巫民狂歡中的那種歡喜。他的喜悅淡得像是他碗里的酒,又如這片雨林里氤氳的水汽。
他習(xí)慣性地摸了摸腰間的皮袋,喃喃自語:“真沒有想到啊。這天下真是大,沒有到過的地方,永遠(yuǎn)不能想象它的樣子。說起來一輩子住在這種地方,也沒什么不好吧?”
“你叨叨什么呢?”祁烈神出鬼沒的從旁邊閃出來。
“自言自語,想著一輩子住在這里,其實也沒什么不好?!鄙滩┝夹π?。
“這話也就想起來說說,”祁烈搖頭,“多少走云荒的人,卻沒有一個真正留下來的。如今商兄弟你看到的是這幫巫民尋歡作樂的樣子,可是你要是一輩子住在這里,就得跟他們一樣跟蛇蟲瘴氣為伍,出一趟遠(yuǎn)門不知能否活著回來,大雨天雨水從你家屋頂上的每個縫里流下來打在你頭上,一輩子唯有靠在火堆邊烤著才有個片刻的干爽。”
“要是那樣,你還想住在這里么?”祁烈坐下來,和商博良并排,叼上煙袋打著火鐮。
商博良愣了一下,看著祁烈蒼老的側(cè)臉。祁烈不看他,低頭一下一下擦著火鐮,火星短暫的照亮他的臉。許久,商博良輕輕嘆了一口氣,被他自己壓住的那股巨大的疲倦籠罩了他,他的目光低垂,人忽然老了幾歲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