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忠誠篇(4)

赫拉巴爾之書 作者:(匈)彼得·伊斯特哈茲


“我是耶和華,我是耶和華。安琪爾,請回答?!?/p>

“我是安琪爾。安琪爾呼叫耶和華。耶和華,請回答?!?/p>

“我的小裘裘,有什么事情這么憂傷?!”

“還沒什么憂傷,我的上帝?!?/p>

“我現(xiàn)在不想對你指手畫腳。但我要順便提醒你,文字游戲,貧乏無味也好,文字游戲,光彩四射也罷,那是撒旦的作品。但我們現(xiàn)在不談這個,我沒有情緒去想那個家伙。你們進展到哪一步了?”

“還沒有結果,我的上帝?!?/p>

“那就趕緊去辦,笨蛋!別讓我說你,傻瓜……”

“請你原諒,我的上帝,統(tǒng)治者的上帝,眾神之神,眾王之王,你的榮耀在世上代代相傳,對你的贊頌在全世界傳揚……知道嗎,老板……機器在運轉,創(chuàng)作者在休息……”

“天啊,我的小裘裘,天啊……分寸感,我說了不止一次了,分寸感……”

“語言尋找真理,我的上帝,但不是占有。語言具有兩重性,就像保護神赫爾墨斯,真理與虛假混在他體內(nèi)。朦朧不清,因為光明與黑暗交織在一起。”

“滾吧。我沒事兒了?!?/p>

如同一場巨大的風暴,寂靜涌入了拉達轎車。上個世紀的加繆拉斯?戈布列爾?圖拉(他恐怕是能讓尼采相信的惟一的人,我明白這是一種巨大榮耀)在他談論柏羅丁的那本格外動人、具有挑戰(zhàn)性的小冊子里(丟爾申書店出版,萊比錫,1870年)用親切的語句寫道,徹底的真實,已經(jīng)超過了語言表達的可能性。語言在邊緣地帶,在“無所謂”的范疇里游弋,就像人類本身?!皼]什么憂傷”,天使匯報說,這是一種直話直說的態(tài)度,研究恩培多克勒學派的泰梅恩的觀點也提供了支持(我叫他嘎比,人很可愛,在今天像他這樣的人十分稀有,我妻子也很喜歡他,小伙子棕色的卷發(fā)、魅人的微笑、愛笑的牙齒讓他更加討人喜愛),他認為天使是用并不存在的材料做成的,是容易犯錯誤的完美者,對了,還是極其優(yōu)雅的美妙生命,他們在陰沉的天穹下無關痛癢地輕松閑談,與此同時,他們從傳自人間的、稍微陌生的詞語里汲取養(yǎng)分。從甜蜜的災難里偷撿葡萄干,這是他們最想做的事!??!當然,憂傷正從兩個方面悄然醞釀,婚姻總是如此,幾乎總是如此,不像洶涌翻卷的暴風云,而像雨滴、露珠、木屑或葡萄干,逐漸積聚,轟然傾瀉。

兩個天使一動不動地坐在一輛根據(jù)老式“菲亞特—萊森斯車型”在蘇聯(lián)制造的拉達轎車內(nèi);手動擋的扶柄如同一頂金制的皇冠,閃耀著黃色與紫色的光。假若這時有誰正趕往“老豬倌”酒館,或者想翻過游泳場的圍欄——比方說,要是孩子們翻欄而過,作家肯定會懲罰他們(要知道:他們已經(jīng)買了門票)——總而言之,無論現(xiàn)在誰從這里路過,都會在心里感到莫名其妙地慌亂,是什么使他們加快腳步,直接說吧,是什么讓他們驚惶躲逃?

噢,是想研究歷史,還是探究生活?

看起來,藏在雷電之中的并不是人們經(jīng)常詠嘆的無窮無盡的天使暴行,而是歷史的暴行。讓我們長話短說,1988年的匈牙利并非籠罩在恐懼之中,而是處于難以預料的不測之中;未來的不測,現(xiàn)在的不測,過去的不測。

操縱人民的不是哲學,不是信仰,不是思想,不是智慧體系或經(jīng)濟需求,社會并非據(jù)此謀求它在世界上的位置,無論國家,還是個體,并非據(jù)此作出推論,并不按照所作出的推論進行設計,或者嘗試著設計自己的生活——而是領會符號。魔法、閑言碎語和機械套用是它們載負的力量;符號,無論它的外部特征,還是毫無結構可言的內(nèi)容,都讓我突然聯(lián)想起一個古代原始部落的宗教儀式,聯(lián)想到坐在篝火旁的先民們借以彌補現(xiàn)實的富于創(chuàng)造力的虛幻空想,以及夜總會滑稽歌舞的蹩腳登場。符號混淆了宗教儀式和滑稽歌舞之間的不同,頂多有時誤將諷刺的嚴肅視為淺薄,將嚴肅的崇高視為原始。

比方說,直到最近幾年,獸骨占卜術始終都在國內(nèi)廣泛流行。

經(jīng)歷了教會歷史上無數(shù)次悲劇性的轉折之后,十字架積淀為基督教的標志,最為可信、最為有效的是十字架,而不是火刑柱、拔指甲鉗或教皇頭戴的高冠。想來,歷史上也曾有過那樣的時刻,某種“指引方向”的符號也曾應運而生,成為某種社會主義的標志,打個比方,例如分田分地的界樁?,F(xiàn)在,《伊凡?杰尼索維奇的一天》更像是一個符號,《古拉格群島》,一輛窗簾緊拉、悄然行駛在被烏血染黑的夜色里的汽車,從一個殉難者到另一個殉難者。(更不要說神與自由了。)

符號(諸多符號的符號)在今天已然喪失了它們的嚴肅性,一頻道在播放彩色影片《斯大林》,尖銳犀利,二頻道在播放輕松的色情,窗簾緊拉的汽車已不再拉窗簾(我們看到一輛沒有拉上窗簾的汽車,當我們看到這樣的車時,我們應該想些什么?——這是一個原則問題)。

?這不是一個好的征兆?!泵慨斂吹街車M汽車,人群中傳出直沖霄漢的火熱語言,安娜的公公總愛這樣講。當安娜不由自主地注意到那兩名神色好奇的男子坐在一輛停在不遠處的政府車牌轎車里時,她感覺這不是什么好的征兆。可以這么說,幾乎不分什么出身、信仰、理想和性別,這個國家屢遭毆打。被人毆打。(被誰毆打?其實無所謂誰,一個小國,一群暴徒。)這個國家遭到毆打,就像一個小孩子被人教訓一樣。人們也經(jīng)常跟小孩子一樣這樣描述:“那天夜里,男人們被帶進了委員會,等在那里的是來自布達佩斯的當權派,他們后來被教訓了一頓,有的被打得肝脾破裂,我丈夫從那之后變得口吃,我的妹夫費利,則被打得喪失了性功能……他們被瓷瓷實實地教訓了一頓?!?/p>

假如我們作一下統(tǒng)計,自1919年以來在安娜和作家的父母、祖父母中總共有幾位遭到過國家政府級的毆打,如果我們想得到一個“更具歷史性的數(shù)字”的話,似乎更應該從1945年算起,在那段時間里,作家的母親曾于1957年遭到過警方的嚴酷威脅(受到毆打的恐嚇,被人罵作“婊子”——靜物寫生,與兩個不懷好意、神色疲倦的年輕小伙子一起,在一間墻皮剝脫的灰暗小屋里),在十二個人(兩對父母,兩對父母各自的父母)中有六個曾被人毆打過,所占比例為百分之五十。也就是說,他們中間有的被打,有的沒有被打。所有的人、所有的家庭都先后輪流遭到過毆打,在匈牙利,沒有一條大街,沒有一戶人家幸免于難。(有一個假設也得到了證實,打手們通常也遭到毆打,當然并不能反過來說,每個人全都打過人……曾經(jīng)也有人還過手,不過那是另一回事。比方說作家的母親,當她遭到威嚇的時候,出于驚恐,她條件反射地扇了離她最近的那個家伙一個嘴巴,因此他們開始罵她“婊子”。“我的兒子,他們罵我婊子我是那么高興……我是一個活著的婊子?!保┤绻麅H在一個家庭里就發(fā)生了這么多的恐怖、罪惡的故事(“你舅舅今天被處死了?!保?,那么在全國,究竟總共發(fā)生過多少樁?有誰知道這個數(shù)字?“我?!弊骷夜麛喽鴦忧榈卣f,那所有的一切都要他來記憶,還有所有的人。他母親的記憶,成為了他的,不管他愿不愿意;他父親的記憶,成為了他的;他鄰居的記憶,成為了他的;義務警察的記憶,也成了他的。所有的一切……安娜做了個怪臉,心想這是不是太多了。

手動擋扶柄上寶石般金光紫氣的光芒熄滅了。兩名男子溫和地對視了一眼。天使的肌膚細膩得如同肥皂泡沫。從院子里傳出安娜的口哨聲:她正試著吹瑞?C.薩托利烏斯作于二十年代初的一首人們并不太熟悉的曲目,毫不夸張地 說,它曾讓整個新奧爾良瘋狂。(瑞?C,被人稱為“小薩托利烏斯”;他有一個哥哥,與他的藝術觀點極端對立,兄弟倆不僅相互嫉妒,而且彼此厭惡對方的音色,他哥哥與藍調(diào)皇后貝茜?施密絲一起成名——請見《空床布魯斯》?!八谶@里仿佛并不曾存在過。”人們這樣講述他,并且暗指他倆的關系。)《你臉上古凱爾特人的憂傷和那兩只優(yōu)美的乳房》,這是安娜吹的那支曲子的歌名,另外,或許由于歌詞的緣故(?),聽起來儼然像一支進行曲,為家庭主婦們譜寫的解放布魯斯,比方說,婦女們上街游行,憤懣而大笑著翩翩起舞,好似投石器一般揮舞著摘下的乳罩。


上一章目錄下一章

Copyright ? 讀書網(wǎng) ranfinancial.com 2005-2020, All Rights Reserved.
鄂ICP備15019699號 鄂公網(wǎng)安備 42010302001612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