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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直,亦商亦盜給大明朝廷帶來的困擾(3)

激蕩中國海:最后的海洋與遲到的覺醒 作者:王佩云


嘉靖三十五年( 1556年 ),倭寇大舉進犯江浙沿海,不但來了大批"真倭",也來了大批與汪直有瓜葛的"假倭",其中包括其干兒子汪滶和侄子汪汝賢。當(dāng)時出任江浙總督的胡宗憲與之交過幾次手,總是敗多勝少。浙江巡撫阮鶚還被圍困桐城,陷入需拿銀子贖腦袋的尷尬境地。胡宗憲不得已派身邊幕僚去日本招安汪直,事先還從牢獄中放出其老母、妻子,發(fā)還其老家被抄物資,營造招安氛圍。汪直喜出望外,提出只要允許開展海上貿(mào)易,"吾亦欲歸爾"。他還分析了日本那時的現(xiàn)狀,老天皇已死,新天皇年幼,各島互不相攝,正鬧著內(nèi)亂,幾乎民窮財盡,到了崩潰邊沿。只要大明朝廷答應(yīng)繼續(xù)與日本開展"厚往薄來"的勘合貿(mào)易,通關(guān)納稅,不失貢期,他愿派人逐島"次第曉諭",讓那些島主各為禁制,使倭寇不得再去中國跋扈逞兇,"所以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者也"。從這些話中可以看出,這人還是很有一些見識,歸順之心也溢于言表。當(dāng)時派出的使者也滿口應(yīng)承,使其疑慮盡消,幡然來歸。

汪直跟著胡宗憲的親信從日本來到舟山岑港,一邊做開市通商的準(zhǔn)備,一邊將干兒子汪滶招來面授剪滅倭寇的錦囊妙計。汪滶依計行事,先是暗中指點官軍攻擊進犯瓜洲、上海、慈溪的"真倭",擒獲了倭寇頭目四助四郎等,迫使真倭殘余逃遁海上。接著通過離間之計,分化陳東、徐海、麻葉幾個海盜頭目,讓其互相猜疑,發(fā)生內(nèi)訌。胡宗憲暗中調(diào)集兵馬,在南運河中將其一網(wǎng)打盡,立即斬了捉拿歸案的倭寇頭目,也斬了表示愿意歸降的海盜頭目陳東、徐海、麻葉等人,連主動撤去桐城之圍放還阮鶚者,也不能免死。汪直聞訊十分震驚,開始懷疑朝廷招安的誠意。當(dāng)胡宗憲派汪滶帶著朝廷獎賞的金銀去舟山,請其"榮歸故里",他固守岑港不肯挪步。汪?向干爹表示,胡總督還是有心成全干爹的歸順,朝廷論功行賞也很大方。汪直連連搖頭說:"你何愚也!吾不在官府手中,他們當(dāng)然會厚待你;吾若落到官府手中,闔門死期至矣!"然生米已經(jīng)煮成熟飯,開弓沒有回頭箭,他提出要一"貴官"來岑港做人質(zhì),以表明朝廷說話算話。胡宗憲將身邊愛將夏正送來,汪直這才放心去了杭州。

然胡宗憲盡管有心善待汪直,嘉靖皇帝卻不肯答應(yīng),還急著要用他那顆賊頭祭奠皇陵,向列祖列宗報告"東南倭患已除"的大好消息。那些過去與汪直有染的權(quán)豪勢要也不肯答應(yīng),生怕留下這個活口會泄露他們以往種種見不得天日的勾當(dāng),請殺汪某的折子雪片一般飛進京師,話都說得冠冕堂皇。有個叫唐樞的刑部主事力挺胡宗憲,主張刀下留人。他在一封信中說出一番道理:"汪直自愿招喻島倭,以夷制夷,立功報效,坐地方安堵東南賦稅之場,復(fù)舊生理,似亦便宜良計,實為利之大者。"胡宗憲想保汪直,也是目睹了這人在平倭中無人可以替代的作用,至少可以讓他本人在抗倭總督的位置上坐得安穩(wěn)些。但來自朝野上下的壓力太大,"通賊"的罪名隨時有可能落到自家頭上。他惟恐招來滿門抄斬的大禍,竟置愛將夏正生死于不顧,將汪直"就地正法"。汪直受刑時大呼:"吾何罪?吾何罪?死吾一人,恐苦兩浙百姓。"果然,不幸被其言中,從此閩、浙、粵諸省倭亂不斷,東南半壁江山又無寧日。

應(yīng)當(dāng)說,這是一個很典型的案例。在這個事件中,明朝政府容不下的,不只是汪直這樣一個異類,還有他憧憬的海上貿(mào)易。而明朝政府失去的,也不只是泱泱大國絕對不可失去的信譽,"去食去兵不可去信",還有扭轉(zhuǎn)海上被動局面的一次絕好機會。在此后的倭亂中,中國不但停止了同日本的一切貿(mào)易,與琉球國的交往也受到嚴(yán)重影響,有琉球國派往大明天朝的貢使,居然在中途被倭寇擄掠而去,使得往來中國成為琉球人的畏途。日本商人在中國海域絕跡潛蹤之后,一些敢于冒險的日本人,聯(lián)絡(luò)葡萄牙和西班牙人開辟新的交通線,調(diào)轉(zhuǎn)方向去海上其他地方謀發(fā)展。中國的商人也紛紛逃身海外,在東南亞一些國家落地生根。此時,來到南中國海周邊國家的歐洲人,香料、茶葉、絲綢、瓷器生意做得非常紅火,在商品流通中大獲中國高端產(chǎn)品之利。而中國自身的海上貿(mào)易卻不斷萎縮,原來設(shè)立的幾個市舶司幾乎門可羅雀。當(dāng)西方國家海洋財富猛增,黃金、白銀多到不得不貶值的時候,大明朝廷仍停留在憑升斗計量大米、小米給各級官員發(fā)俸祿。瀕臨海洋的中國撒手放棄海上主動權(quán),又一次嘗到了苦果,卻遠(yuǎn)非最后一枚苦果。

1564年,福建巡撫譚綸上折子懇切陳詞:"世人濱海而居者,不知其凡幾也,大抵非為生于海,則不得食。海上之國方千里者,不知其凡幾也,無中國續(xù)綿絲帛之物,則不可以為國。御之怠嚴(yán),則其值愈厚,而趨之愈眾。私通不得,即掇奪隨之。昔人謂,弊源如鼠穴,也須留一個,若還都塞了,處處俱穿破。意正如此。"譚綸在這里用了一個很通俗的比喻,堵死所有老鼠洞,有可能處處都成老鼠洞,道出了實行海禁的弊端。稍后,接替譚綸的福建巡撫許孚遠(yuǎn)也痛陳,"市通則寇轉(zhuǎn)而為商,市禁則商轉(zhuǎn)而為寇",呼吁朝廷開放海禁。朝廷扭扭捏捏,只允許在福建泉州的月港實行有限度的開放,還不許外地人參與,即使本地人也憑"船引"進行總量控制,欲開還禁。到了天啟年間,荷蘭人來中國叩關(guān),朝廷立刻頒旨"以有紅夷,遂嚴(yán)海禁",堵死了剛打開的一絲門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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