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頁:玉駝說
幼駝已經(jīng)長成金玉神駝,是離開的時候了。我要前往樓蘭三間房,與早已死去的金駝會合。一同去的還有拉孜。我有能力誘惑他走到那里。金玉神駝、家駝,以及那些有經(jīng)驗的駱駝客都知道這是最后訣別。野駱駝生涯中,必須以這種儀式與群體告別。金玉神駝噙著眼淚,痛苦地咬緊牙齒。以后,再也見不著孩子了,肝腸寸斷。我嚎叫半天,直到嗓子發(fā)不出聲音才起身,向沙漠深處走去。送別我的除了金玉神駝,還有沙洲商駝成員。家駝集體哭泣。駱駝客在昆侖和八荒帶領下,唱起悲傷的歌。善愛似乎掙扎著要追趕,被昆侖拉住。我聽見她哭。在哭聲、歌聲和家駝吼聲中,我越走越遠。我走向拉孜土房子。這些年,我一直關注他,牢記他的活動路線。我還考證出他從本身元浩分裂出來的具體地點在“中國花園”前身、破舊“別墅”中;具體時間為杜笛帶領駝隊運送槍支彈藥到達喀什城外的某個日落時分。當時,元浩分裂出拉孜,讓他在曾經(jīng)鬧鬼的破舊院子里款待駝隊人員,太陽出來后,他們將在阿古柏親自率領的歡迎隊伍簇擁下進城;元浩真身帶著槍枝彈藥跑了。我不關心阿古柏發(fā)現(xiàn)真相后如何摧殘拉孜和杜笛,我只對一件事感興趣:現(xiàn)在,拉孜生命,我的生命,還有恩怨歷史,都將結束。首先,我沿著當年拉孜逃竄路線前進。這個過程中,我受到沙漠狼圍攻。我踢死頭狼,成功瓦解攻勢。到達庫車,直奔土房子。土房子已被沙漠掩埋??磥恚芜w往別處了。遍找其他幾條路線,都沒影子。于是,我靜臥沙丘,閉目凝神,用靈敏鼻翼搜尋著拉孜氣息,連續(xù)三月。忽然,我捕捉到一絲古玉濁氣。那是曾經(jīng)出現(xiàn)在采詩水磨坊里的味道,怎么在遙遠的庫車?會不會與拉孜有關?或者,是玉的氣息掩蓋了他的骯臟?仔細分辨,我覺得濁氣應該來源于拉孜。成敗在此一舉,要么找到他,要么精疲力竭,死去。循序漸進,終于,在堿水泉邊看到拉孜。因為連續(xù)奔波,我枯瘦如柴,體毛翻卷,丑陋不堪。他沒有認出我。這里距離樓蘭三間房很近,拉孜為什么誤入此地?他眼里放出光芒,對著我祈禱:神啊,我的腳傷了,請讓野駱駝帶我走出沙漠!我有很多寶藏,我購買一片大牧場,給您建廟。我暗暗發(fā)笑。原來,他被自己埋設的木刺扎傷腳心。他見我沒有動,又念叨一串神的名字。神在哪里?神會讓我給這個惡棍帶路嗎?哦,不,感謝神的是我,而不是他!感謝那塊浸透濁氣的古玉。我向樓蘭古城走去。拉孜趔趄著,沿襲我的腳印。我走得不緊不慢,這樣,可以讓那個無賴跟上,而且,也使他有足夠時間體驗被木刺扎傷的痛苦。最好想起因刺傷而死去的所有駱駝。我要讓他飽受折磨,然后喪命。自古以來,野駱駝痛恨刺客。以前,有個與拉孜一樣丑陋的刺客,叫傅介子。他以搞謀殺成名,受聘帶領一幫暴徒來到樓蘭。我的野駱駝祖先在羅布泊附近飲水時嗅到冰冷鐵腥味,還看見隱藏在人皮下面的殺氣。祖先急躁、嚎叫。樓蘭王安歸一邊責怪它們生物鐘紊亂,一邊組織樂隊,迎接傅介子。嚎叫聲掩過奏樂。傅介子說奉皇帝命令要賞賜安歸金幣。安歸大喜,與傅介子喝酒。他醉了。傅介子將他扶到屏風后面,斷首,然后詔告樓蘭國民:安歸犯了死罪,天子派我來殺他,現(xiàn)在,漢朝部隊已經(jīng)趕到,要改立安歸弟弟尉屠焉為新國王!傅介子派快馬送安歸頭顱到長安,懸掛在未央宮北門示眾。祖先見證這一幕慘劇,從那時開始,它們也被傅介子陰謀捕殺,它們的五臟六腑常常被烹調(diào),進入宴席。后來,傅介子送祖先到王宮讓婦人觀賞。傅介子在表演虐待祖先節(jié)目時被咬斷脖子--這是我最喜歡的情節(jié),幾天后,我將要在傅介子當年刺殺安歸的樓蘭古地懲罰另外一個兇手。羅布泊早已干涸,也沒有成群的野駱駝助陣;但是,懲處行動必須付諸實施。三間房遙遙在目。顯然,拉孜也看見了,并且誤認是仍在呼吸的村鎮(zhèn)。他興奮得忘掉傷痛,怪叫著,朝前裸奔。他的腳步慢下來。經(jīng)驗告訴他,這是死城。他憤怒地轉過身,望著我。我毫不畏懼,漠然冷對。他從我的目光中讀到什么,臉色驟然突變。他驚慌失措,狼狽逃竄,邊跑邊回頭,希望我被遠遠甩在后面??墒牵医阱氤?,讓他聽清有條不紊的呼吸。我要讓他產(chǎn)生置身九層城的錯覺。他被逼到三座巨大沙丘間。最大沙丘是金駝墳墓,其他兩座沙丘則是紅柳根造就。金駝骨架隱約暴露沙丘外。拉孜無路可逃,除非從我的胯間鉆過。他從腰間拔出刀子,朝我揮舞。我步步緊逼。他手與刀不和諧地顫抖。我吼叫一聲,猛地咬住他手腕,奮力一甩,就把那只罪惡的手連同刀子甩向虛空。拉孜用另一只手拔出刀子,刺進我的脖子。血流如注,把他噴染成紅人。紅人又向我眼睛刺來。左眼漆黑一團。他又刺向右眼。我拼足力氣,向他噴出一股黑水。他手忙腳亂地擦臉。兇光在彎刀上躍閃。我最后望一眼埋葬金駝的沙丘,腦海迅速滑過我們共同生活的情景,然后,準確無誤地咬住拉孜脖子,在空中畫個句號,然后,狠狠甩到地上。我把整個身體的重量壓向他。我們一起倒在沙丘旁。他被擠壓成肉餅。我癱軟無力。血還在汩汩流淌,就像一條大河。濤聲支離破碎,逐漸遠去。另外一種聲音卻越來越近,雖然微弱,但很清晰--那是金駝倒斃前的彈唱!它在等待我接著傳唱。哦,現(xiàn)在,不管剩下多少氣力,我都作為合格的神圣盲藝人,用最后的鮮血彈唱,雖然唱不到2651900句--幾場大風后,金駝沙丘旁邊會隆起一座玉駝沙丘--但是,有一天,金玉神駝肯定尋找到這里??隙〞?,我相信。別了,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