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媽也沒有后悔,因為媽總想兒子在部隊是件光榮的事,以前,特別是你剛到部隊的頭幾年,媽一想到你穿身軍裝神氣的樣,心里頭就甭提有多滿足和自豪了。單位里同事,左鄰右舍,親朋好友的,都羨慕我,羨慕我有個兒子在部隊當干部,穿著四個兜的軍裝,又神氣又光榮。那時候誰見了你照片都會夸獎一番,我聽了自然是樂滋滋的。這就是光榮啊,自豪啊,為這個,我想吃點虧又算什么,事情嘛總是有得有失,只有得沒有失的事世上哪有?關鍵是得和失相比值不值。我覺得兒子能叫母親自豪,這是很了不起的,是最大的得,和這個相比,所有的失都算不了什么的。媽還想,只要你干的事是光榮的,受人夸獎的,媽即使失去再多心里頭也高興。但是……”
母親站起來,臉上乃至整個身體都露出困惑和思考的神色,腳步遲疑地落在地板上,無聲無息,像是一團思想在走動。阿今的目光始終盯住母親的臉,以一種過分的虔誠等盼著母親繼續(xù)說。他知道,母親真正要說的都在這個“但是”后頭,他急切想知道母親到底要說什么,這份心情使他變成了一個完全的聽眾。
“怎么說呢?阿今,”母親又坐下來,搖了搖頭,“說句心里話,媽現在已不像以前一樣為你穿身軍裝感到光榮自豪了,這不是媽的思想變了,而是整個社會變了。是的,是社會變了,現在的事情變得太快了,你比如說,以前大家都爭著想當兵,要穿身軍裝比干什么都難,爭來爭去,都讓有權有勢有本事的人爭去了?,F在好,有本事的人都不去爭當兵了,爭什么?爭上大學,爭不上大學就去爭工作,反正不跟你爭當兵了。再說以前當兵有什么優(yōu)待嘛,就是年底街道辦給你發(fā)張年畫,單位發(fā)條魚什么的?,F在當兵有工作的工資一文不少,沒工作的街道辦也給發(fā)個千兒八百的,你看,待遇多好??删瓦@樣還沒人去呢,這幾年,上面年年都撥給我們單位幾個當兵的指標,你說如果是大家都爭的事,誰還給你指標。這不說了,就說給我們的幾個指標,按說并不多,三個四個,最多就是五個,一個幾千人的單位這能說多嗎?可就是多了,年年都弄得緊緊張張,這里做動員,那邊搞優(yōu)待的,才能完成。你說這是怎么啦?更叫人想不通的,以前去當兵的都是經過組織挑了又挑,審了又審,身體有毛病的不行,思想不正的不要?,F在雖說仍然有挑選有審查,但事實上好像啥子人都行。王叔家的老二,你是知道的,生出來就比別人多個手指,這不也當上了,還是空軍呢。還有老呂的養(yǎng)兒子,你可能不認識,是他現在的老婆帶過來的,實在不是個有德性的人,整天打打鬧鬧流里流氣的,讀書時就因打人——把人家一只眼都打瞎了——被學校開除,就這樣個人,去年也穿軍裝走了。你知道人家老呂怎么說,這個野種我管不了,叫部隊上去管吧。嘿,你說他把部隊當什么了?這些人都去光榮了,這光榮還有啥價值?阿今,你倒給我說說看?!?/p>
阿今變換下坐姿,勉強一笑,說:“媽,你說的只是個別現象?!?/p>
“我看不見得,”母親馬上反駁說,“要不你們干嗎都想離開部隊?”
“這是形勢需要,現在是和平時代,經濟建設是國家的頭等大事,軍隊建設要圍繞國家經濟建設這個大局,軍隊干部轉業(yè)正是為了支持地方經濟建設,減少軍費開支,減輕國家負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