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失去男根的亞當(dāng)》 第 二 章(9)

失去男根的亞當(dāng) 作者:楊志軍


 

這夜,蒼木嬰爾生怕我再次吐露我的請求,陰冷著面孔和我不說不笑。直到那盞松油燈漸漸燃盡,她才坐到炕沿上,于黑暗中癡迷地講起一段足以說服我的往事。她說,那一年,夏天到了還下雪,下了六天六夜,三尺厚的雪蓋得山林沒有了綠氣兒。凍得幾個鉆山林尋野食的男人身上生滿了紅疙瘩瘡。后來,從三尺厚的雪下忽兒忽兒竄出幾苗火焰來,雪叫火烤消了,人身上的紅疙瘩瘡也就爛了,稠乎乎的膿水水像泉眼里冒出來的,越冒越多,冒了六天六夜。第七天,膿水水干了山水又下來了。水是雪化的,從黑大山上流下來,沖得林倒木歪,土走石跑,眼看就要淹人淹房了……她停住話,戰(zhàn)戰(zhàn)兢兢走過去,添上油,將燈重新點著,好像黑暗中便有洪水的險峰惡浪。

這時,蒼樸回來了,臉上陰瘆瘆的,煩惱地說,阿媽,該睡覺了。我焦急地問道,后來呢?

她給兒子鋪好被褥,才又坐到炕沿上說,那時候,蒼家人里有五個通天曉地的人,一個說,魔鬼神降世了,一個說,鉆到那幾個流膿淌血的男人的五臟里了;一個說,把他們請出家門,一個說,還要圈起來;最后一個說,就圈到巖洞里吧。那洞是通著天的,誰身上的魔鬼神歸天了,我們再把誰請出來。人們連夜動手,將那幾個爛身子的人剛抬進(jìn)洞里,山水就小了,挨到天亮,水細(xì)得就像穿針的線,天也晴了,水淹過的田地里齊齊嶄嶄冒出一層青苗。

我再也不想聽了,用眼光呼喚著窗外的林濤:淹沒這古老的信仰和陳舊的寓言吧,我不相信。夜深林靜,蒼樸的沉睡早已經(jīng)將母親的聲音遺落在了遠(yuǎn)方。這聲音也就變得微弱細(xì)軟了,像荒夢中的囈語,像悠遠(yuǎn)的天籟。天籟中隱隱約約混雜著幾聲蒼狗獒拉的吠鳴。不知什么時候,它離開我們潛進(jìn)如魔如幻的黑林中去了。夜晚是它捕獲獵物的好時機。后來,我也睡著了,快到天亮?xí)r,聽到一陣瑟索聲。母親問兒子,做啥起這么早?兒子說,野牛溝口的雪雞天一亮就會飛走的。

門被打開了,襲進(jìn)一股涼氣來。兒子和往常一樣,將母親的夜壺提出去倒掉,又從林間河溪打來滿滿一壺清水,面朝門外的黑暗,為母親輕聲禱祝了幾句,才披上一件鹿皮短襖,去逮雪雞了。雪雞是鬼不養(yǎng)兵娃每天必須吃的一餐飯。

4 第一聲野吼

請告訴我,蒼家人健壯的兒子,為什么非要我開出一片田地后才允許我繼續(xù)待下去或者離開這里呢?他在搖頭,搖出了一陣莫名其妙的樹葉的颯颯聲。樹也會自己顫抖嗎?沒有風(fēng),只有被綠色染透了的空氣在無聲地飄蕩。

--總得有個原因,哪怕是你自己猜測的原因。

每個走進(jìn)蒼家人家門的人都可以像走進(jìn)自家一樣,隨便起居吃喝,用不著付錢或作別的報答,但必須在山林中為他們開出一塊田來,讓他們播一次種子收一茬莊稼。蒼樸想了半晌,才有了一個自以為不錯的回答,這是規(guī)矩。我不再問了,對這個人群來說,規(guī)矩就是法律,默認(rèn)就是了,不可違背也不可解釋。

嘩啦啦啦,又是一陣樹葉自作多情的聲響,綠色的動蕩潛藏在綠色的安謐之中,令人感奮也令人驚悸。我害怕地四下看看。

再往前走時,樹林就越來越密,雜草蜂擁而起,厚實得就像有一道道矮墻在擋腿絆腳。蒼樸的腳步愈加堅定了,好像我們不是在尋找可以開田的地方,而是直奔一個既定的目標(biā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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