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后,大潮退去。冬日的張震大汗淋漓,躺在沙場上,看著大河上下,頓失滔滔,既得意又悵惘。
沒過兩分鐘,他又雄心勃勃,要求重新擺個陣形。
安子死死捂住身上的毯子,說什么陣都見過,就沒見過一槍破墻,表演一下吧。張震立起來,說先來個一槍破喉,說著就掃了過去。
安子一彈美人指,痛得張震哇哇大叫,一下栽在沙發(fā)上。
“震哥,歇歇吧,我有事對你說呢?!卑沧右槐菊?jīng)的表情,讓張震立即安靜了。
“今天約你來,就是想說……”安子頓了頓,“我要,回美國了?!?/p>
“什么時候?”張震感到很突然。
“圣誕過后吧。你知道,我老爸老媽都在那邊。本來是讓回去過圣誕的,但我想,還是跟你一起過吧。就這點時間了……”安子溫柔地靠著他的胸膛,聲音有些哽咽。
“難道,這一去,就不回來了?公司怎么辦?”張震急切地問。
“有其他股東嘛,我得去拓展一下國際業(yè)務(wù)。你知道的,房地產(chǎn)的情形,雖然有很大的市場,但不應(yīng)該是我們的業(yè)務(wù)重心。太累了?!彼龘u搖頭,繼續(xù)道,“況且,況且我們的關(guān)系,也太不正常了。你只有一個仕途,我也只有一個青春。我們,不能彼此耽誤吧?!?/p>
張震心里被刺了一下:“若不是上次那風(fēng)波,你會離開嗎?”
“怎么說呢?聚散終有天注定?,F(xiàn)在離開,對你我都有好處。不過,我還是感謝你,陪我走了這一程?!卑沧诱f著,已是淚眼婆娑。
是啊,我們都在趕著自己的路,不過是偶爾相遇,偶爾同行。張震看著梨花帶雨的安子,心里竟有些哀傷。
說實話,這些年,投懷送抱的美女多了去,但這樣的天生尤物,卻還是第一次碰到。他不禁想到了藍菲菲,那個勢利而薄情的女人,那張揉皺了的紙一樣的臉。
“安子,你和那個姓藍的,到底有什么恩怨?”張震眼里有著深刻的疑問。
“震哥,不提她行嗎?難道她讓你惡心得還不夠嗎?”安子仰頭看著他,有些怪罪,有些怨憤。
張震將她一把摟住。
30
冬日的寒流肆虐而來。一種強烈的不安,也像寒流一樣籠罩著張震的內(nèi)心。
兩個女人,都以不同的方式,與自己決絕。一個用刀子,一個用淚水。
而這兩個女人,都曾鶯啼帳暖,紅唇烈焰。身在官場的張震,并不指望愛情,甚至對那種利欲交織的愛情,也有幾分恐懼。他明白什么是交換,也懂得享受等價交換的快樂。
但現(xiàn)在,快樂已不復(fù)存在。
安子的告別,讓他有些惶惑,不,是惶恐。他本能地感到,安子是在躲避什么。他當(dāng)然沒有理由,也不敢要求她留下來。但他需要弄個明白。
位于高處的區(qū)政府,離曼哈頓公寓不過一百來米。透過窗子,張震就能看到那高聳的塔狀般的樓頂。很多時候,他就在風(fēng)雨或陽光下向東眺望,一個窗子一個窗子地瞄過去,最后定格在28樓。他的抽屜里,還藏著一個望遠鏡。他曾窺視了安子午后沐浴的全過程,甚至比他現(xiàn)場見到的還讓他欲望勃發(fā)。不過,他很少頂著望遠鏡,撅起屁股趴在窗臺上。作為一個廳級干部,這十分不雅。
而現(xiàn)在,他需要再掃描一次。這次的任務(wù),不是觀賞,是發(fā)現(xiàn)。
這個城市的冬天,難得有一點陽光。急切的愿望,竟然讓他穿過灰蒙蒙的天空,看到了那扇窗子。窗子里亮著燈。
朦朦朧朧間,他仿佛又看到了安子寬衣解帶、玉體橫陳的樣子。
他又渾身燥熱起來。
正幻想著,忽然傳來了教堂的鐘聲。他感到窗戶抖了抖。他曾無數(shù)次從約瑟堂走過。那是這個城市少有的幾個老教堂之一,已經(jīng)有近百年的歷史,以前很是破敗,常年人影蕭疏。后來幾經(jīng)呼吁,政府撥款進行了修繕,這教堂變得亮堂多了,信徒也跟著多了起來。他曾以規(guī)劃專家和政府官員的身份進去過幾次,每次都暗暗發(fā)誓,要抽時間來認認真真做個彌撒,但最終一次也沒有。
很長一段時間,他甚至忽略了它的存在?,F(xiàn)在,這鐘聲竟來得如此驚心。
他猛然想起,今晚就是平安夜。
平安夜!她留下來,不就為了這個夜晚嗎?
可是,他真想去教堂看看。
他將望遠鏡轉(zhuǎn)向了教堂。他看到了前所未有的肅穆和神秘。一個十字架,孤立塔尖,仿佛正在與上帝對話。
此時霧氣氤氳,十字架仿佛正向他飄過來,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他趕緊移開鏡頭。一瞬間,他又看到了曼哈頓公寓的塔狀樓頂。這簡直就是教堂頂端的復(fù)制品。他為這個發(fā)現(xiàn)感到震驚。他不禁移回來,重新看了看十字架。
他感到一陣心慌。
去祈禱,還是去安子那里?可不可以,一起去教堂聽聽鐘聲?
想來想去,他決定,還是先到教堂去做個祈禱,再去安子那里。而在去教堂之前,他需要去一趟珠寶城。
這一夜,也是最后一夜。他要與安子做個了斷。
他需要身體與靈魂的雙重救贖。
然而,這一夜,他沒有來得及去教堂。他剛從珠寶城出來,就接到安子的電話,他只得一頭栽進那部高速電梯。在駛往高空的過程中,他微微感到有些失重。
他安慰自己,午夜再去教堂。那個時候,剛剛好,耶穌復(fù)活,萬物得救。
當(dāng)他把3克拉的鉆戒戴在她手上的時候,她哭了。
那哭聲嚶嚶嗚嗚,比教堂的頌詩聲更令他心碎。
他不由自主地端起紅酒,重重地干了起來。
當(dāng)他干掉最后一杯,然后爬上玉體的時候,他覺得又一個自己復(fù)活了。
是的,他有了兩個自己。
一個永遠留在了這一夜的狂歡中。
另一個,則被鈴聲吵醒,被召喚,然后被那些陌生的面孔帶走。
在濃霧中,他仿佛聽到了高跟鞋的聲音?;仡^去,卻一個也沒有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