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飯畢,三人又開始忙活起來。
起初,總裁秘猶抱琵琶半遮面,東問問西看看,盤查得很細致,一邊壓著財務總監(jiān)在幾十張電子表格上干苦力活。六個小時過后,眼看太陽西沉,杰易的員工都已如鳥獸散,兩人也開始有點坐不住了。A米依舊笑嘻嘻地陪著兩人,她猜這二位已經(jīng)餓得眼冒金星,電腦里的表格都在閃閃發(fā)光。
看A米絲毫沒有準備晚飯的意思,總裁秘有點熬不住了,她推了推財務總件的胳膊肘,財務總監(jiān)很識相地問A米:"A米,餓了吧?要不要先去吃點東西?"
A米還是笑嘻嘻的,答道:"我不餓,剛吃了點餅干。你們餓嗎?要不要也吃點餅干?"
A米完全能感受到對方快遞過來的殺死人的目光,估計他們倆連腸子都餓哭了,臉上還得笑著說,"不餓,不餓,過一會就好了。"
A米看時機也差不多了,找個借口抽身離開,讓兩個人有充足的私密空間討論數(shù)字。半小時過后,等她再回到會議室時,果然已一切就緒,一套表面上十分看得過去的表格躍入眼簾。
A米慢慢翻著,直到看到表格末頁上的數(shù)字,她心里樂開了花。對方顯然還是被她唬住了,感覺在這么復雜的一套表里填太低的數(shù)字顯得格外寒磣,所以寫了個離她的報價不遠的數(shù)字:三千多萬人民幣。她不動聲色,故作認真地與對方一條一條地過細節(jié),又熬了一小時,覺得火候正好,美食可以出鍋了,這才給方名山打電話匯報工作結(jié)果。
方名山對結(jié)果的意外,以及對A米的高度贊揚,讓她心里比抹了蜜還甜,完全忘了自己根本沒吃餅干,和對方一樣饑腸碌碌。
對方二人聽到A米轉(zhuǎn)達方名山的允諾,笑得比A米還甜十倍,終于可以開飯了??!A米說要請二人吃飯,他們同時婉拒,大概早已商量好了某個去處,打算狼吞虎咽,好好補償一番。
辭別二人,收拾好東西,A米走出辦公大樓。
二環(huán)路華燈已上,車輛人流熙來攘往,這冷漠如常的都市街景或多或少沖淡了她剛剛升騰起的因成就感而帶來的興奮,她的心里,有一絲落寞漸漸無所遁形。今天是她第一次獨立完成一件案子,為公司賺到了遠超預期的利潤,卻無一人可以分享。雖說這是個小案子,背后還有人支持,而且也算贏得有驚無險,她還是覺得缺了點什么。頭一次,她不想回到那間暫時的溫馨的避風港,不想獨自面對冷清的墻壁,也不想再抱著Hello Kitty自說自話。
她就這樣在街頭漫無目的地走著,右手前右手后甩著包,聽著鞋子在石板路上、井蓋上、樹葉上、散落宣傳頁上,發(fā)出不同的聲響。她不記得自己走了多遠,只記得走累了,于是找了個公共汽車站的候車長凳坐下,背后是一大塊燈箱廣告,姚明讓大家保護鯊魚,不要吃魚翅。A米歉疚地摸了摸廣告牌上姚明的臉,真不幸,她中午剛陪那兩人吃過魚翅。
無聊之中,A米抬起自己的手掌前后翻看,研究。按修辭學的說法,這雙手該稱為蔥白如玉;按廣告行業(yè)的慣例,這雙手或多或少該套個戒指、手鐲之類的玩意;按現(xiàn)代醫(yī)學的說法,這雙手因為天天敲電腦得了三手病。
想到這,A米把十指張開又合上,一張一合地鍛煉那些被工作弄得七歪八扭的神經(jīng)。
就在手指張合的縫隙之間,她看到了不遠處一張熟悉的面孔。
短短直立的頭發(fā),黑白分明的側(cè)面輪廓,筆挺的黑色西服在半開的車窗中露出完整的肩膀,瘦而平坦,可以依靠。雙臂緊緊握在方向盤上,并不是松弛地搭著,而是僵直緊握。
這個熟悉的人此時渾身上下卻散發(fā)著令她異常陌生的強烈氣息,強烈到遠在百米之外的A米都能清晰感受。她不但感受到了,而且周身不安。
怎么形容那股氣息呢?它混合了失望、慌張、氣憤、自輕、沖動、克制、創(chuàng)痛、麻木,還有一種從遠古世紀流傳下來的,祖先們常常做詩興嘆的對人生無常的哀傷。這些情緒交織在一起,互相爭斗,這個才占上風,另一個又躍躍欲試,搶了先機。
但他只是那樣坐著,一動不動,雙手緊緊箍著方向盤,只剩下某種習慣性的優(yōu)雅氣質(zhì)還在固執(zhí)地爭取著它自己的存在。
A米忍不住想要追蹤那些變幻莫測的情緒,以及情緒背后的原因。為了看清鐵辛的臉,她下意識地向他所在的方向走去。
順著鐵辛那怪異的目光,她看到了不遠處商場門前一對男女的背影。女的身穿白色亮片的露背小禮服裙,男的西裝革履,年紀不輕,步伐依舊強勁。男人的手搭在女人腰上最靠下的位置,順著豐滿的臀部圍過去。
A米認出了這兩個人,也明白了鐵辛為什么會有那么多古怪情緒相互為敵。站在他們眼前的是雪梨和馮龍德,風鈴的爸爸,杰易的董事,鐵辛的上司。
A米本來向前的腳步開始往回縮,她意識到了鐵辛男人的自尊,也意識到了這一刻讓鐵辛看到自己的后果。那將是非常愚蠢的碰面,無論是對她,還是對他。從鐵辛那僵直的姿態(tài)看,他看到他們已經(jīng)至少半小時了,但他還是沒拿定主意自己該采取或不采取行動,如果采取,又是什么樣的行動。
A米為鐵辛感到悲哀,他既不能走上前揍馮龍德一頓,也不能若無其事打聲招呼說馮董好,怎么有空來北京逛逛?他也不能咣咣給雪梨兩個耳光,更不能拉上她就跑,像電視劇演的那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看著柔若無骨的雪梨在馮龍德懷里游來游去。A米很想上前阻止鐵辛不斷讓自己的目光停留在兩人身上的自虐,可她沒有勇氣。
正在此時,雪梨似乎察覺到了什么,或許是鐵辛身上的怒氣,她向鐵辛這邊望了過來。馮龍德的目光了跟了過來,三人的距離已經(jīng)近得無處躲藏。
說時遲,那時快,A米一個箭步?jīng)_到鐵辛面前,敲敲車窗,然后就職業(yè)性地微笑著對他說起話來,時不時舉起手里的文件,繪聲繪色的描述著。這是在馮龍德和雪梨眼中的情景:A米正在隔著車窗向鐵辛匯報工作。
而在鐵辛和A米兩個人中間,他們都明白這是一出啞劇。A米并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音,只是張嘴做口型,擺出匯報工作的姿態(tà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