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起來向壁不停手(2)

萬事皆波瀾 作者:馬伯庸


他又朝前走了十幾步,發(fā)現(xiàn)壁字略微有了些變化,趨于平直勻稱,字架豐美;再往前走,忽如平地一陣風(fēng)起,壁字一變而成狂草,顛蕩跳脫,在墻壁上縱橫交錯,如布朗運動。僅憑指摸很難辨認這些細致的變化,更不要說讀出內(nèi)容,彼得和尚索性不再去費心神,徑直朝前走去。

甬道長約三十米,壁上文字風(fēng)格變了數(shù)次。彼得和尚閉目緩步前行,忽然發(fā)現(xiàn)兩側(cè)墻壁開始朝外延伸,他知道甬道已經(jīng)走到頭了,于是沿著右側(cè)石壁摸了一圈,最后竟回到甬道入口,于是判斷自己置身于一個五十多平米的橢圓形空廳之內(nèi)??諒d的中央是一張木桌,桌上有一具筆掛,上面懸著幾支毛筆,獨缺文房四寶的其他三樣。

空廳的四周除了進來的甬道以外,至少還有十幾條通道,洞口都是一人大小,里面都很深,看來是通向別處的。彼得和尚出于謹慎,暫時沒有貿(mào)然邁進去。

他已經(jīng)逐漸適應(yīng)了黑暗的氛圍,呼吸也有規(guī)律多了,不再像剛開始那樣感覺溺水一般。長老說得不錯,視力被剝奪以后,反而更容易讓人沉下心來靜思。

藏筆閣除了收藏筆靈以外,還用來考較韋氏族人的能力,那么必然不會僅僅只是迷宮這么簡單,肯定隱藏有什么暗示機關(guān),唯有破解者才能繼續(xù)深入。既然秦宜能闖入藏筆閣且盜走兩支筆靈,顯然是成功破解了這個秘密。

“她既然可以,我當(dāng)然也有機會?!?/p>

彼得和尚涌起一股爭勝之心,已經(jīng)犯了佛家我執(zhí)之戒,不過他不在乎。他“環(huán)顧”四周,發(fā)現(xiàn)空廳墻壁上仍舊刻著鋪天蓋地的文字,這些字和甬道中一樣,有篆有草,有楷有隸,不一而足,而且變化無方,全無規(guī)整,也無句讀。有些字彼得可以摸得出來,有些字卻漫漠難辨。

“難道暗示就在這些文章內(nèi)?”

彼得和尚暗忖,他手邊恰好摸到幾句像是詩文的部分,細細辨認,乃是“京師諸筆工,牌榜自稱述,累累相國東,比若衣縫虱;或柔多虛尖,或硬不可屈”。這是歐陽修《圣俞惠宣州筆戲書》中的幾句,恰好緣著其中一個洞口的邊緣刻下。

彼得和尚能背得出全文,他清楚記得此詩前四句是“圣俞宣城人,能使紫毫筆。宣人諸葛高,世業(yè)守不失”,明明贊頌的是諸葛家人,居然出現(xiàn)在韋家藏筆閣內(nèi),不得不使人深思。壁字故意隱去“諸葛高”,只從“京師”起筆,莫非是暗有所指?他忽又想到,“或柔多虛尖,或硬不可屈”說的全是制筆之法,但未必不可解為辨識藏筆的方向?!疤摷狻被蛑付磧?nèi)似有路實則不通;而“硬不可屈”似也能理解為一條直路到頭,或者不要管其他岔路,一味直走。

他想了一通,覺得每一種都似是而非,難以索解,只好摸去洞口的另外一端,看是否還有其他提示。另一端用魏碑楷書寫著“伯英不真,點劃狼藉”,下一段卻用行草刻有“元常不草,使轉(zhuǎn)縱橫”,這四句俱引自孫過庭的《書譜》。

彼得和尚雖然了解這幾句話的意思,心中疑問卻愈大。伯英指的是三國書法名人張芝,元常指的是同時代的鐘繇,這幾句話說的是張芝擅長草字而拙于楷書,鐘繇擅長楷書而拙于草字。而刻字的人仿佛故意跟他們對著干似的,用楷書寫張芝兩句,用草書寫鐘繇兩句,未免忤逆得太過明顯,不知是什么用意。

只是一個洞口,就有如此之多的壁字,空廳里可是有數(shù)十個洞口呢。何況甬道內(nèi)還有海量文字,不知是否內(nèi)藏玄機。若是要全部一一索解,怕是要花上幾年工夫——更何況現(xiàn)在無法用眼睛看,只能用手去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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