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漸脫口道:“自然先救家鄉(xiāng)了?!逼堇^光道:“為什么?”陸漸道:“因為家鄉(xiāng)里有我的爺爺,還有許多相識的鄉(xiāng)親,若見死不救,豈不是沒天理么?”
戚繼光點頭道:“說得對,所謂‘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雖然有些難聽,卻是人之常情。能審度天下大勢的人,畢竟不多;鄉(xiāng)村百姓面臨災禍,自救尚且不暇,豈能顧及他人?浙境官兵軍紀敗壞,便壞在官兵多是來自外鄉(xiāng),這些人的父母子女、親戚朋友都在家鄉(xiāng),自覺浙閩百姓的死活,便與自己沒有關(guān)系,打起仗來,無不貪生怕死。加之將官約束不力,更有無恥之徒,仗著遠在異鄉(xiāng),無人督促,所作所為,更比倭寇可惡十倍?!?/p>
陸漸恍然大悟,脫口道:“對啊,我一路上,瞧見的作惡官兵,說的話都不是吳越方言,南腔北調(diào),哪里都有?!?/p>
戚繼光點頭道:“所以說,若要用兵,莫過于用本地鄉(xiāng)親,他們雖不懂什么國家大義,但若是守鄉(xiāng)衛(wèi)土,父母妻子的安危近在眼前,陸兄弟,換了是你,你當如何?”
陸漸慨然道:“我自當拼死苦戰(zhàn),絕不后退半分?!?/p>
“說得好。”戚繼光拍手道,“這就叫做‘打虎還要親兄弟,上陣須得父子兵’。要平倭寇,首要之事,便是遣散四方兵馬,練就一支浙地的子弟兵,若有這樣一支精兵在手,倭奴宵小,何足道哉?!?/p>
陸漸聽得心潮起伏,一時也不知說什么才好。忽見戚繼光因為過于激動,牽動傷口,流露痛楚之色,慌忙搶上,度入內(nèi)力。戚繼光痛苦略減,含笑道:“陸兄弟,生受你了?!?/p>
陸漸躊躇一陣,紅著臉道:“戚大哥,我雖不是浙人,但也能隨你打倭寇,救百姓么?”
戚繼光一愣,哈哈笑道:“怎么不能,大哥我也不是浙人啊。其實出身何地,并不要緊,要緊的是,你有這份拯濟蒼生的胸懷。戚某方才所言,不過是紙上空談,但若有陸兄弟相助,戚某這顆心可是定了許多?!?/p>
陸漸喜道:“好啊,我就做戚大哥麾下的第一個小兵,待我回鄉(xiāng)稟過爺爺,就來會你?!?/p>
戚繼光微微一笑,把住陸漸之手,說道:“戚某落難之時,能得陸兄弟這般義烈之士相助,真乃天授。陸兄弟若不嫌棄,你我二人不妨結(jié)為異姓兄弟,同甘苦,共患難,蕩平倭寇,重致太平?!?/p>
陸漸又驚又喜,戚繼光拉著他跪下,撮土為香,向天拜了,兩人互敘年紀,戚繼光三十二歲,為兄,陸漸二十歲,為弟。
三拜之后,戚繼光并不起身,說道:“兄弟,哥哥還有一件事,想請你作個見證。”陸漸道:“大哥請說?!?/p>
戚繼光戟指上天,揚聲道:“我戚繼光對天立誓,今日之敗,為我此生最后一敗,來日戚某若能用兵,終此一生,永不言敗?!闭f罷鄭而重之,對天三拜,方才起身。
陸漸聽得又是吃驚,又是擔心,戚繼光立下如此毒誓,無疑已將自身逼入有勝無敗的絕境。此人行事,真也如那谷縝一般,無時無地不透著幾分不凡。
兩人歇息片時,待得天亮,戚繼光返回駐扎在樂清縣城的軍營,陸漸瞧他傷重未愈,害怕有失,當下力請同行。走了一陣,方見樂清城郭,就看前方奔來一隊官兵,瞧見二人,有人叫道:“戚參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