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六朝金粉(10)

滄海Ⅳ 作者:鳳歌


 

陸漸望著他,不知說什么才好,此人似正非正,似邪非邪,總是叫人捉摸不透。沉默半晌,忽道:“我求你一件事?!?/p>

谷縝笑道:“你也有事求我?真是奇了?!标憹u將戚繼光被囚的事說了,遲疑道:“贏萬城說要救大哥,須得銀子,你能否借我五千兩銀子?我好去疏通關節(jié),至于銀子,我將來一定設法還你?!?/p>

“五千兩銀子算不得什么。”谷縝沉吟道,“不過這行賄救人,換在兩年之前,官貪吏橫,或許還能成事,如今只怕不成了?!标憹u驚道:“為什么?”

谷縝道:“去年中,江南明軍換了總督,如今的總督名叫胡宗憲,極為了得。四大寇中,陳東、麻葉先后死在他手里,剩下的汪直、徐海處境也萬分不妙。以此人的精明厲害,如何會被區(qū)區(qū)金銀收買?”

陸漸泄氣道:“這么說,大哥當真沒救了?!惫瓤b微微一笑,道:“那也未必,這得瞧那胡總督是諸葛亮,還是秦穆公了?!标憹u奇道:“這跟諸葛亮、秦穆公有何關系?”

“干系大了?!惫瓤b道,“一樣是全軍覆沒,馬謖兵敗街亭,被諸葛亮一刀斬了,結果三國之中,蜀國先亡;而孟明視敗于崤山,不止全軍覆沒,甚至做了晉國的俘虜,結果秦穆公非但不殺他,反而加以重用,故而能夠先敗晉國、再服西戎,開創(chuàng)秦國六世霸業(yè);若胡大總督是諸葛亮,戚將軍性命休矣,若他是秦穆公,那就恰好相反了?!?/p>

他見陸漸愁眉不展,不由笑道:“咱們要不要賭一把,我賭這胡宗憲是秦穆公?!标憹u不禁破顏而笑,嘆道:“這我可不賭,若我賭他是諸葛亮,豈不是咒大哥送命么?”說罷,欲言又止,谷縝瞧他一眼,微笑道:“我瞧你又餓又累,不妨先吃些東西,睡上一覺,有什么事,待你醒后,再來問我。”

說罷,他叫人送來晚點,陸漸胡亂吃了,默默躺在床上,嗅著滿室薰香,倦意涌上,朦朧睡去,其間迷糊醒了一次,隱約瞧見谷縝伏在桌上,奮筆疾書,桌邊堆了高高一疊帳簿。第二次醒來時,那疊帳簿已不知去向。谷縝負著手,踱來踱去,似乎頗為煩惱,見陸漸起身,轉愁為笑道:“這么快就醒了么?”說罷遞給他一襲白緞披風,說道,“我們去河邊逛逛。”

兩人出了門,天色未明,順走廊行了一程,便至河邊,此時殘月西墜,曉星未沉,秦淮河的歌舞歡笑卻已休歇,只有寥寥數點燈火,在河面上漂泊。谷縝嘆道:“如今還亮著燈的,這燈下的女子可不太好過?!?/p>

陸漸問起緣由,谷縝道:“若還亮著燈,足見今晚沒有客人,若沒有客人,賺不了錢,必然要挨鴇母的叱罵,龜奴的毒打了。”說罷拍拍手,忽自暗處快步走出兩個黑衣男子,躬身侍立,不見容貌。

谷縝道:“魚傳、鴻書,你二人拿銀子去有燈火的船上,若有姑娘沒客人,便給她五十兩?!蹦嵌藨耍硗巳牒诎抵?。

谷縝笑指著遠處一座三層小樓,說道:“高處清寂,正好說話。”陸漸默然點頭,去那小樓只有五十來步,須臾可至,但不知為何,他心里卻盼著這短短一程,永遠也走不完。

兩人逍遙登樓,憑欄遠望,可見南京城重檐疊宇,好比萬千飛鳥展翅高翔,樓下一條墨玉也似的長河,殘月余照,給河面上抹了一層淡淡的霜色。

谷縝指著那河,說道:“這條秦淮河,既是流金之河,也是流淚之河?!标憹u奇道:“什么叫流金?什么又叫流淚?”

谷縝道:“這里夜夜笙歌流宴,豪商巨賈、才子官紳,無不一擲千金,是可謂流金之河,而這浮華之后,卻又不知有多少弱女子的血淚,故而又稱流淚之河。”

陸漸皺眉道:“當初是誰在這里開設這么多青樓妓館呢?”

谷縝笑道:“若算起來,這始作俑者,卻是本朝太祖朱元璋朱大皇帝,他在這秦淮河邊開設官娼,本意是想天下豪商都來這里風流快活,他好大賺特賺,以充國庫。卻不料,商賈之輩,錢財來之不易,花銷起來,自也頗多顧忌。倒是他手下那些文武大臣趨之若騖,夜夜來此,至于花的銀子,自然都是國庫中的公銀了。這樣一來,無異于朱大皇帝自掏腰包請臣子們荒唐,偷雞不著蝕把米,成了這天底下最大的冤大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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